他眼裡閃過一絲陰冷。
“他娘是怎麼活過來的?靠藥,靠醫。一個躺了五年的病人,離不了藥,斷不了醫。盯死給他娘供藥的那條線——抓藥的、煎藥的、採辦貴重藥材的,遲早順著這條線,能摸到人藏在哪兒。”
“還有顧微,還有他那一大攤子產業。”裴衍負著手,“他護得了一座別院,護得過整座江城裡裡外外、每一個跟他沾邊的人嗎?恆昌、微光、合作方、身邊伺候的——這麼大一張網,總有一兩個網眼是松的。”
“記住,”他停下腳步,一字一頓,“不許打草驚蛇。這一回,不洩憤,不搶功。我要這棵苗,在它還做著春秋大夢、一門心思要遠行的時候,把它的根鬚,一條一條,悄沒聲地,掐斷。”
“等他回頭想護後院,”裴衍的嘴角掀起一絲冷意,“晚了。”
——
接下來的些日子,江城風平浪靜。
恆昌的生意照做,回春堂的香火照旺,半山別院裡頭,母親的氣色一天好過一天。
可在這片太平底下,有幾樣東西,正悄沒聲地變著。
回春堂一個抓藥的夥計,家裡老孃突然病了,急等錢用,偏巧就有人“雪中送炭”,只盼他往後“行個方便”;恆昌一個管採購的中層,賭債纏身,有人“恰好”替他填了窟窿;就連半山別院那條供給線最末梢——東西送到山腳、由自家人下去取的那個交接點上,那個老實巴交、被盤查得最嚴的菜販子,最近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門“遠房親戚”來搭手。
那幫工進不了別院的門——別院的門,比雲岫的城門還難進。可他能瞧見,每天什麼時辰、幾個人、開什麼車,下山來山腳取菜。
一顆一顆的釘子,沒一顆是衝著江野明著來的。它們只是挑著那些最不起眼的縫,悄悄地,楔了進來。
——
江野是在某個尋常的傍晚,頭一回嗅到那絲不對勁的。
老周來報這半月的流水,臨了,隨口提了一句:回春堂那個抓藥的夥計,這幾天對鋪子裡進的幾味貴重藥材,盤問得比往常勤了些;還有山腳那個取菜的交接點,菜販子換了個幫工,眼神不太像個種菜的。
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擱旁人耳朵裡,聽過就忘。
可江野放下了茶杯。
他對天瀾,從來沒存過半分太平的指望。打鐘立臨死那半句“查江家頭上壓著誰”、打他逼出“天瀾之主”那四個字起,他就知道,那尊藏在水底的大魚,遲早要再翻上來。
他等的,是天瀾下一手怎麼落。
如今他咂摸出味兒來了——天瀾變招了。
裴衍那回正面來接管,碰了一鼻子灰。如今這一手,不搶、不奪、不耀武揚威,專往他最不留神的縫裡鑽,軟,綿,陰。盯藥、盯人、盯他要遠行前最松的那口氣。
這不是鍾立那種輸紅了眼的莽夫幹得出來的。這是有人,蹲在比鍾立深得多、冷得多的地方,掐著鐘點,等他抽身。
江野走到窗邊,望著山下那片萬家燈火。燈火底下,他紮了五年的根,穩穩當當。
可他分明感覺到,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從這太平底下,一寸一寸,朝他和他最在乎的人,悄悄收攏。
他端起涼了的茶,一飲而盡,眼神沉下去。
“老周,”他聲音很輕,“把這半個月,所有‘恰好’的事,給我一件一件,捋出來。”
撒網的人以為江野在做遠行的春秋大夢。
他們不知道,這條在江城刀尖上滾了五年的魚,從來都是睜著眼睡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