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沒有把三隻原匣送回架上，問卷只剩最後半個時辰，江野雖不能開新卷，仍可以複核已經調出的原頁。
段懷真將三份抄件並排鋪開，左邊是交割簿，中間是輪值表，右邊放第四冊目錄。每一處判斷仍要回到原件，不能拿抄錄彼此套印。江野從“問松副籤”後的複核號查起，那串號碼前半段與交割簿第六頁的代持回執相接，末尾多出一位日序。
交割簿正文沒有解釋日序，頁尾卻藏著一行極淡的小字，寫明未結事項依期複核，後面留了對應日期。先前冷光聚在兩枚交割章上，小字被頁邊舊黃壓住，直到目錄給出同號，它才顯出用處。
段懷真把兩處號碼逐位唸完。號碼只證明目錄所列副籤追索接在這筆代持之後，不能證明覆核已經完成；頁尾寫的是應核日期，也不等於問松本人當日出現。
江野記下日期，轉向輪值表查詢同一日。那一頁不在厲承嶽替值的三頁裡，卻夾在此前抽出的七張舊案相關頁中，值席、交接和經辦號都寫滿了，原值欄也有姓名，正面沒有刮洗或添墨。單看紙面，它比三張空名頁更像一張沒有爭議的舊錶。
異樣藏在格位上。當月輪值表沿用同一版式，右下角最後一格專記未結事項複核，前後兩日都留著窄格，這一日卻只剩一道齊整邊線。格內的字不是被擦去的，現頁從裁切時起便沒有那一格。
段懷真找來月初空白樣張，隔著透明護膜疊在下面。樣張九道豎線到了右下都能重合，唯獨末線從現頁邊緣穿過；若只是漏印一筆，紙上還該留下空格，如今連版線都不同，至少說明現頁不是同月常用的那一種表式。
舊令房偶爾會用臨時表，謄寫出錯後也可能整頁重抄，目錄沒有記下這一頁的來歷。少一格只能把異常釘在現頁上，憑它還不能認定有人為了抹掉複核事項而換紙。
柳承取來同月前後頁，只將邊角對齊，避免紙面摩擦。三張硬紙寬窄相同，中間一張的水印位置略偏，紙漿顆粒更密，邊緣也少了舊錶常見的壓光紋。
江野問：“紙料不同，夠不夠判斷換頁？”
柳承答道：“只能記差異。舊令房用過不止一批表紙，水印和格位也可能來自臨時補印。”
段懷真把當日紙頁託上薄板，正要送回原匣，一縷很短的褐色纖維忽然從裝訂孔內露出。他當即停住，託板也懸在原處。
纖維沒有粘在現頁孔壁，而是卡在冊脊舊線壓出的凹槽裡。現頁三個孔口平整，內沿只有灰白紙屑，凹槽裡的纖維卻顏色更深，走向與現頁相反，像是別的紙張被線勒久後留下的殘絲。
柳承換上細頭木夾，只撥開壓在外面的棉線，沒有取出纖維。側燈照進孔口，另外兩個裝訂孔裡也壓著一點同色殘絲，三處位置與舊線相合，現頁孔距卻向右偏了不到一線，像是在重新穿線時被一併壓住。
現頁上沿另有一組淺針痕，三點間距與冊脊棉線不合，像是曾在別處單獨穿過。柳承沒有把這一點寫成“後補”，只畫下孔位，留待成像比較痕跡先後。紙頁可能先裝進本冊，也可能從別冊移來，驗痕結果出來以前，兩種解釋都不能排除。
江野俯身看了一會兒，問道：“格版、孔距和這些殘絲放在一起，能寫到哪一步？”
“寫疑有整頁更換痕跡。”柳承指向三個孔口，“原頁為何不在、現頁何時裝入，都還不能定，紙纖維、線痕和孔壁老化也要繼續驗。現在不拆線，不揭頁，更不能取樣。”
江野又問能否做無損驗痕。柳承沒有馬上答，檢查完三處孔口，翻到輪值表封底的歷次修補記錄。上面記有兩次換線和三處補角，沒有這一日的換頁，也沒有整冊重排；登記若有遺漏，檔房缺了一張修補單，若根本不屬登記修補，疑點便落在另一處。
柳承最終在見證單上寫下：“同意，只做無損驗痕。側光、透照、孔距和表面纖維成像，不拆線，不揭頁，不取纖維。”
段懷真補上原匣號與頁序，當場取出透明隔片墊在紙頁兩側。隔片不改變裝訂，只防殘絲在收卷時繼續脫落；柳承又給冊脊加了一道見證封籤，接縫一半壓匣、一半留在外面，後續驗痕前若有人動線，封籤就會開裂。
江野沒有追問誰有機會動過這一頁。輪值表入過幾次舊庫，裝訂也修過兩回，三十年間接觸它的人遠不止眼前能查到的名字。格版、孔距和殘絲共同指向一種可能，現頁或許曾被整張替入，但現有證據還不足以把“或許”刪掉。
事情發生在舊案前還是舊案後，同樣無法確定。殘絲已經發黃，只說明留存時間不短；現頁紙料雖與前後頁不同，這批紙何時進入歸藏，還得查器務領用簿。那份簿不在今日三份材料內，江野沒有要求臨時調來。
段懷真問：“厲承嶽替值三日，能說明這處疑痕與他有關嗎？”
江野搖頭：“這一天不是他的替值日。即便碰巧在同一日，也只能證明坐席，不能證明誰後來動過卷。”
柳承將這句話照錄。時間表上幾處異樣捱得很近，厲承嶽的名字旁仍是一片空白，沒有證據把換頁動作落到任何人身上。
他們接著核對當日頁序，前一頁頁尾的續號指向現頁，後一頁頁首卻沿用新的起號，中間少掉的恰是未結複核那一格。現頁把日常經辦抄得完整，唯獨容不下交割簿頁尾要求回看的事項。
段懷真將第四冊目錄推近。目錄裡的“問松副籤”保留複核號與應核日，交割簿也留下代持未結和同一日序，輪值表上卻連對應格位都不存在。舊纖維不會吐出文字，缺格也說不清被拿走的內容，三份材料只能把整頁更換的可能性推高，不能替失去的紙頁作證。
柳承在申請末尾落下私印，結論欄仍是“疑有整頁更換痕跡，待驗”，沒有姓名、動機，也沒有把疑字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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