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半山別院時，天已經擦黑。
顧微站在前廳門口，手裡沒有接風的茶，也沒有一疊等人簽字的雜事。她先看江野的臉，又看他走路時右肩是否受力，開口只問：“有傷嗎？”
“肩上擦了一道，已經處理，沒有傷到筋骨。”
“頭暈、耳鳴、夜裡失去過意識嗎？”
“三樣都沒有，路上也一直清醒。”
顧微點了下頭，讓值夜醫師半小時後過來複查。她沒追問山裡發生了什麼，也沒把擔心寫在臉上。程嶽將合法抄錄件送入書房的臨時保管櫃，她親眼看著雙鎖落下，隨後把江野帶到長桌前。
桌上攤著一份五處資產的兩個月運營表。
五欄資料用不同顏色區分，收入、固定支出、週轉天數、壞賬準備和安全成本各佔一列。顧微沒有隻把最好看的淨利放在第一頁。兩處回款慢的專案被她標在最上方，旁邊列著延遲原因和已經採取的措施。另有一處賬面盈利，現金卻還壓在途中，她直接從可用利潤裡剔了出去。
顧微把總表推到江野面前：“結論在第一頁，五處資產整體經營轉正。估值那套虛數沒算進去，工資、倉儲、維護和前期賠付都扣過，淨現金流連續二十七天為正。”
江野翻到第二頁，五處資產沒有一起猛漲，甚至有一處仍在收縮。賬面能扭過來，靠的是顧微拆掉了幾份長期捆綁的採購約，把進貨改成分批核價，又將倉運損耗單獨記賬。原先藏在總成本里的漏洞被一項項挑出來，誰經手，誰複核，表上都有名字。
江野點著其中一欄：“這一處為什麼停了擴張？”
“利潤是真的，回款速度是假的。”顧微答，“對方想用三個月賬期換我們繼續供貨，我拒了。現在少賺一些，但不會拿別處現金替它撐門面。”
暫停決定三天前已經執行，合同也在她的授權範圍內改完。日期、簽字和客戶回函都訂在附件裡，顧微擺出來給他看結果，並不等一聲補批。
五處資產各自的負責人也在表後簽了確認，沒有誰用江野不在城裡當藉口拖延。顧微把能下放的權責分到現場，涉及抵押和長期擔保的事項則單獨列出，誰也不能越過運營許可權擅自決定。兩個月裡她沒有動用蘇婉清的私人名義，也沒有拿潛在收益替實際虧空作保證。
江野把表往前推了少許：“這部分做得對。”
顧微沒接這句，把壓在下面的通知抽出來：“壞訊息也在這裡。”
紙張很新，電子回執的時間就在今天上午。五處資產完成兩個月合併核算、經營正式轉正的同一天，外部安全評級被下調一級。通知沒有質疑資產狀況，也沒有寫江野在深山裡的行程，只在運輸保障一欄添了一項新的缺失條件：玄甲門護運認證。
江野看完，問：“以前有這一項嗎？”
“舊標準裡只要求具備合格護運記錄，不指定門派。今天啟用的補充條款，要求涉及北線的經營主體增加玄甲門認證。我們過去兩個月沒有事故，賠付率也在下降，所以這次下調與經營表現無關。”
顧微把評級前後的計算頁並排擺開。能由資料決定的分數幾乎沒變，最後結果卻在附加條款生效後被壓了下去。評級下調暫時不會封停五處資產，但會提高貨險費率，縮短賒銷期限。若在複核期內拿不到認證，北線相關合同還會觸發重新議價。
利潤剛剛轉正，新增成本便準確地壓了上來。
江野把通知翻到回執頁：“收到以後怎麼處置的？”
“今天起不再接新的北線長約，已簽訂單照常履行。我留出了一個月的安全成本，沒有挪工資，也沒有抽走維修金。複核申請已經遞交，要求評級方說明指定玄甲門的依據。另外兩套短線替代方案在最後三頁，貴一些，但能保住現金流。”
江野看了眼合同上的日期：“決定沒等我回來。”
“貨在路上，總不能停著等人下山。”顧微看著他，“五處資產的經營既然交到我手裡，訊息再亂，我也得敢簽字。現在還剩一件事：為了恢復評級接受指定認證，還是承擔短期損失，繼續申訴。”
她沒有推薦最省事的那條路。接受認證能立刻降低成本，今後的運輸卻會受同一方牽制；繼續申訴要損失一部分訂單，好處是還留著議價餘地。兩種代價都在表裡，她只把數字算清，不替任何門派遮掩。
江野沒有馬上回答，讓程嶽取來界碑外收到的小匣，當著顧微的面核過封條，取出厲承嶽的請帖。顧微戴上手套，翻過封泥與落款，約見條件讀到一半，她伸手把評級通知拉近，對了一眼送達時刻。
顧微用筆圈住兩個時間：“兩邊的送達時間咬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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