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的手指還沒碰傳送鍵，對面的人看著螢幕上的郵件，已經改了口。
“顧總，我只是替雙方遞句話，沒必要寫得這麼正式。”
說話的人姓邵，四十來歲，名片上印著北陸安協諮詢顧問，紙張厚得過分，職位後面卻沒有可核驗的機構編號。他下午三點進了夜系江城總部，帶來的牛皮紙袋也很講究，封口貼著武務聯合複核的藍色樣標，乍看像是從承保方內部流出來的檔案。
顧微沒碰紙袋，只請前臺換了壺熱茶。會議室的門開著，沈墨坐在外間，桌上放著來訪登記、快遞外封和一臺正在工作的錄音裝置。邵先生進門前已經簽過錄音告知，簽字時還笑著說做他們這一行，謹慎是好事。
他喝了半杯茶，終於把條件放到桌面上。
五處北線資產的舊護運資質還剩十天。按正常流程，補齊人員、器材和事故記錄只是第一關，武務聯合複核排期至少二十個工作日。兩處倉若在資質斷檔後繼續收貨，保險不賠，客戶也有權單方停約。邵先生說自己認識評審席上的人，可以把夜系塞進三天後的快速場，材料也不必逐項補。
顧微抬眼看他：“我們拿什麼換？”
邵先生用指尖點了點牛皮紙袋：“深山那幾頁抄件。不是原本，影印件也行，有人只想核一下舊年輪值，不會外傳，更不會影響江總查案。”
顧微端起茶杯，問得像在核一條普通採購款：“抄件具體是哪幾頁，交給誰，快速認證由哪家機構出具，失約責任怎麼承擔？”
“這類事寫不進合同。”
“那就寫進正式郵件，發到公司公郵。”
她把筆記本轉過去，螢幕上是一封已經起好抬頭的郵件，收件人用的是邵先生名片上的地址，抄送法務、風控和北線專案組。正文沒有替他添一個字，只列出他剛才親口說過的條件，末尾請來訪人確認表述是否準確，並補充實際接收抄件的主體。
邵先生臉上的笑淡了些：“顧總，你這是把路堵死了。”
“條件是你提的，我只是怕記錯。”顧微把電腦推近半寸，“你可以改，我照改後的版本談。”
屋裡安靜下來，空調風吹得紙袋封口輕輕翹起。邵先生盯著螢幕看了幾秒，伸手刪掉“交換”兩個字，又把“快速認證”改成“流程諮詢”。改到接收主體那一欄時，他停住了，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沒有落下去。
他把觸控板推開：“今天只算業務拜訪。深山抄件是我聽別人提過，未必真有人要。至於三天排期，我也沒承諾能辦，只說可以幫忙問。”
顧微點下儲存，把修改後的郵件發了出去：“那就以你確認的版本為準。剛才那套條件，我們不接受。”
邵先生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頭看見新郵件，神色明顯緊了緊。
顧微朝他手邊的手機抬了抬下巴：“麻煩回一封，省得過兩天又說我記錯。”
他盯了她片刻，還是用名片上的郵箱回了一句：表述準確，三日快速場及深山輪值抄件，僅作流程諮詢，不構成交換承諾。郵件發出後，他立刻拿回牛皮紙袋，走到門口才說，正常排期趕不上資質到期，兩處倉停一天，損失都不是小數。
“這筆賬我會讓財務一筆筆算清楚。”顧微說，“舊案不賣，經營資格也不從後門買。”
來客抿了抿嘴，提著紙袋走了。他離開大樓後，前臺按流程記下出門時間。地下車庫的訪客車牌由物業系統自動留存，車輛登記在一家本地會務公司名下，與名片上的諮詢機構沒有關係。沈墨只把這一項標成待核，沒有順手給他補一位幕後老闆。
十七分鐘後，企業郵箱跳出撤回提示。邵先生想撤回的，是他剛才發出的那封回覆。
沈墨已經將郵件原文、投遞迴執和閘道器日誌分別存檔。撤回請求只能動收件箱裡的顯示，抹不掉夜系伺服器上的投遞記錄。他又匯出來訪錄音的原始檔案，生成校驗值，連同門崗登記、名片掃描件和車庫入場記錄封進同一證據包。
“錄音裡，他始終沒有明說替誰來。”沈墨把電腦搬進會議室，“紙袋也帶走了。現有材料只能證明他提過交換，不能證明厲承嶽或評審組指使。”
江野把錄音完整聽了一遍。邵先生談到深山抄件時，用的是“有人想核”，提快速場卻只說“我認識人”。兩頭都留了退路，真被問到，他隨時可以說自己誇大能力招攬生意。
“查他的業務往來，不碰他家裡。”江野摘下耳機，“車牌、會務公司、郵件域名分開查，能接上再說。”
顧微已經把北線的應急表調了出來。條件拒了，十天後的倉照樣得開。五處資產還在六個月運營期內，夜系拿到的是六個月運營權和附條件優先談判資格，不是可以隨意停擺的自家產業。資質若斷，兩處高風險倉必須停收，另外三處也要改成白天短駁，原定客戶會被迫繞行一百六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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