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開復核申請提交那天算起,整整兩個月過去,北線運營也進入了第三個月。五號倉門口那塊總也修不好的積水終於沒了。
雨停後的清晨,老許開著叉車從新鋪的排水溝邊經過,特意把車速放慢。他在這座倉幹了十一年,原東家每到汛期都說年底一起修,年底又說預算沒批。夜系接手後沒有換掉門頭,倒是把溝挖深了四十釐米,又將卸貨坡道的防滑層重做了一遍。
“現在摔一跤都不好賴地了。”他衝值班員開了句玩笑,車上的兩箱精密件穩穩進庫。
值班員笑歸笑,掃碼時仍按新規拍了箱角和封籤。頭一個月,不少老工人嫌手續多,覺得江城來的人只會拿表格折騰。等兩次貨損追責靠入庫照片把責任劃清,扣在班組頭上的賠款退了回來,抱怨便少了一半。
兩個月裡,五處資產原來每千車次要出四點七起事故,如今降到一點三起,空倉率也由百分之三十一壓到十八。兩個曾經整週沒有長單的中轉倉,如今每天至少有六成庫位在週轉。資料談不上漂亮,倉裡卻不用臨時塞幾車貨,拍幾張照片裝忙了。
資質斷檔那七天的賬還掛著。兩處高風險倉停收,十二車貨繞行,夜系按約退了部分運費。第八天,承保方才批下臨時延展,兩處倉恢復收貨,正式聯審卻一直沒有開。那一百八十多萬沒有從工人工資裡找補,專案賬因此連續兩月利潤偏低。顧微砍掉三項裝門面的翻新,把錢留給夜班補貼、裝置檢修和客戶賠付。
最初想走的二十七名員工,留下了二十二人。有人看中工資準時,有人只是覺得新排班至少能提前一週知道哪天回家。五名離職者也都按合同結清,沒有被扣上臨陣脫逃的帽子。新招的司機不多,孫得海寧願讓車輛少跑一趟,也不肯把沒有北陸雪線經驗的人塞進夜班。
客戶的態度比工人更慢。資質風波後,有三家貨主把月單縮成周單,隨時準備抽身;也有一家做醫療器材的客戶,因為夜系主動報告繞行時點,把暫停的合同恢復到原量。最大的老客戶仍沒鬆口,只同意把觀察期延到下個月。
上午九點,五處倉的運營資料彙總到江城總盤。顧微在事故率那一欄畫了圈,沒有慶功,而是把續保倒計時投上螢幕。
“運營做穩,只能證明我們沒把盤子接爛。”她說,“六個月期滿後能不能觸發附條件優先談判資格,還要看合同約定的指標是否達成。現在這五處仍不屬於夜系,誰也別拿第三個月的資料當收購成績。”
會議室裡坐著專案、法務和財務負責人,兩個月的報表攤滿桌面。三號倉事故率降得最快,客戶迴流卻最慢;一號倉裝卸班穩定,舊裝置故障仍高;五號倉空倉率最低,利潤被排水和坡道改造吃掉不少。
江野翻到人員頁:“北陸那邊通知什麼時候到的?”
沈墨將一份電子函投上螢幕。系統最初給過九天排期,承保核對和人員複查又讓複核中心改了兩次日期,這一拖便是兩個月。昨晚送來的新函取消了遠端抽查,要求夜系派運營責任人與安全負責人赴北陸參加護運聯審,電子簽章有效,承保方公郵也發了同號副本。地點改在北陸聯審大樓,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
“九天排期拖成了兩個月,他們挑我們資料剛穩的時候開門。”孫得海盯著通知,“要看的恐怕不只是倉。”
顧微把複核材料分成兩摞。一摞由江野帶走,包括事故原始記錄、培訓簽到、車輛檢修和人員資質;另一摞留在總盤,是五處資產的客戶合同、承保補充協議和啟嶽甲庫條款比對。
“我不去北陸。”她說。
孫得海抬頭:“厲承嶽坐評審席,你留在江城?”
“正因為他坐在那裡,總盤不能空。”顧微把客戶合同壓在手邊,“聯審若只驗安全,江野和你能答。若現場臨時塞進排程權或人員進倉條款,我從這裡盯電子版本。誰換一頁,系統都會留下時間。北線今天還有四十七車在路上,不能為了赴一場審,把運營停給別人看。”
江野看了她一眼,把現場那摞資料挪到自己面前:“電子合同歸你盯,席上有人換頁,我拖住簽字。”
“倉和客戶也在我這。”顧微合上資料夾,“你把現場規則守住就行。”
臨行前,老許從五號倉發來一段二十秒的影片。新排水溝沒有積水,卸貨坡道上三輛叉車依次錯開,值班員在鏡頭外提醒一名新工補拍封籤。影片末尾,老許把鏡頭轉向自己,問孫得海什麼時候回來驗新裝的限位器。
“告訴他,聯審完就去。”孫得海說。
孫得海的揹包沉甸甸,裡面裝著安全手冊、兩隻磨損件樣本和三本被翻軟的事故臺賬。過去兩個月,他跑遍五處倉,知道哪條消防通道曾被舊貨架堵住,也記得哪個班組長右膝有傷,冬天不能連續值夜。到了評審席上,他準備講的就是這些具體事。
中午十二點,江野和孫得海登上去北陸的高鐵。顧微留在江城,帶法務逐份鎖定合同版本,又給五處倉下了一條簡短通知:聯審期間照常收發,任何自稱評審人員的人到倉,必須核驗公函,不接受口頭接管。
通知發出去後,專案群沒有整齊劃一的回覆。有人回收到,有人拍了門崗登記冊,還有人問晚班補貼是否照舊。顧微一條條答完,最後看見老許發來一句,倉裡照常幹活,你們把證拿回來。
下午一點四十分,北陸聯審大樓外排著十幾輛各地牌照的商務車。大廳沒有玄甲門匾額,牆上掛的是保險、運輸和安保協會的聯審公示,來往的人都穿西裝,手裡的檔案袋一個比一個厚。
江野在簽到臺出示通知和身份證明。工作人員核過系統編號,遞來兩張臨時證,只准攜帶申報材料進入七樓。孫得海的磨損件樣本被單獨封袋,登記為現場說明物,不得帶進其他區域。
電梯上行時,一名外地公司的負責人認出夜系標識,低聲問他們是不是已經拿到玄甲門的快捷通道。孫得海看了江野一眼,只回答正常申請、正常聯審。對方像是不信,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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