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門推開的瞬間，便攜檢測儀的數字立刻往上跳。
孫得海沒有跨過門檻，先貼著門框測了上、中、下三個位置。上風側通道還在防護裝備允許進入的範圍內，機房中段的白霧卻越來越濃。他把讀數報給門外，確認事故排風仍在運轉，才帶著江野沿牆進入。
兩人的救援繩每隔一米繫著熒光結，外面的安全員一邊放繩，一邊盯著氣瓶時間。顧微把現場指揮電話開著擴音，消防車到哪一個路口、醫院接診準備到哪一步，都有人持續回報。
機房裡只剩排風機和報警器的聲音。二號壓縮機已經停轉，軸封附近仍有一層白霜，氨氣從看不清的位置向外逸散。江野沒有屏住呼吸，也沒有憑感覺判斷方向，他只看孫得海手裡的檢測儀，踩著牆邊標線往北側走。
三名維護工縮在進風牆後的低處。陳師傅還能抬手，另一名電工靠著牆咳嗽，監護人馬群半躺在地上，左腳被工具箱壓過，臉上的逃生面罩已經鬆了。
江野先把馬群的面罩重新壓緊，孫得海為另外兩人套上送氣頭罩，逐個確認氣流。陳師傅指向二號機後面，啞著嗓子說供液閥沒關，剛才他們想過去，卻被白霧逼了回來。
“先沿繩出去，外面有人接。”孫得海把陳師傅的手扣在救援繩上，“別摘頭罩，也別回頭抬人。”
陳師傅還想留下，江野已經把摺疊拖帶從背後展開，穿過馬群腋下固定好。另一名電工能走，但雙腿發軟，孫得海把他的安全扣掛上救援繩，讓門外人員緩慢回收。兩人貼著牆走出十幾米，先被等在門口的工人接了出去。
馬群還在機房裡。供液尚未切斷，後續消防員和裝置人員仍然無法靠近。孫得海看了一眼氣瓶壓力，示意江野把拖帶挪到上風側，自己已經轉向手動閥，兩人一同貼著管架走了過去。
閥門外側已經結霜，普通手套碰上去會立刻粘住。孫得海套上絕緣閥門扳手，按照應急圖確認編號，又用對講機讓控制室複核一次。得到“二號機北端供液總閥”的確認後，他才緩慢向關閉方向轉動。
第一圈很緊，江野托住扳手尾端，手上只穩著方向，沒有猛擰。閥杆一旦折斷，洩漏只會更難控制。兩人轉到第五圈時，孫得海停下核對閥位；轉到第十一圈，控制室終於報回供液壓力開始下降。
孫得海盯住閥位提醒江野：“已經到位，別再加力，鬆手的時候慢一點。”
他們回到馬群身邊。江野把拖帶收緊，讓他的頭頸保持在同一條線上，隨後倒退著沿救援繩移動。化勁只能讓他在狹窄通道里穩住身體，不會讓馬群憑空變輕。每過一道管架，他都要停下來調整拖帶，免得傷腳再次撞上地面。
離門還有五米時，江野的呼吸器發出低壓預警。門外的安全員立刻高聲倒數，消防員也已經穿戴完畢，在安全門兩側接應。孫得海沒有回頭處理裝置，和江野一前一後把馬群送過門檻，隨即退出機房。
三名工人全部出來，用時八分四十七秒。
消防員接管熱區，重新檢測風向和邊界，鋪設水霧屏障壓低逸散的氨氣。堵漏人員在第二組呼吸器保障下進入，確認手動閥關閉有效，又對軸封和連線管逐點檢查。倉外排水口被臨時封住，吸收氨氣的廢水單獨收集，沒有直接流進雨水溝。
顧微一直站在冷區，沒有越過警戒線，手裡的電話也沒停過。兩輛救護車走北門，一輛消防增援車走東門，車輛到場後各有門崗帶路。西倉附近的兩家醫院已經收到名單，呼吸科和急診都留出了觀察床。普通冷藏貨按貨號分進三輛備用冷藏車，司機確認路線才進場，免得堵住救援通道。
陳師傅和那名電工在洗消區脫掉外層工作服，用流動清水沖洗眼睛和暴露皮膚，隨後吸氧送醫。兩人都能說話，卻仍要觀察呼吸道損傷是否延遲出現。馬群一度意識模糊，急救人員固定他的左踝後直接送進第一輛救護車，顧微安排一名不參與事故調查的行政人員陪同，負責聯絡家屬和保管隨身物品。
有人拿來維護情況說明，想讓陳師傅在上車前簽字。顧微從那人手裡抽走說明紙：“人送醫院，今晚只記錄誰在什麼時間做了什麼，不讓傷員判斷事故原因。”
救護車離開後，西倉仍不能恢復執行。消防檢測顯示，機房外濃度已經下降，裝置內部卻沒有達到檢修條件。二號壓縮機的軸封損壞，電機繞組出現過熱痕跡，供液電動閥失去遠端反饋；事故排風連續高負荷運轉，也需要拆檢。整個氨製冷系統被掛上停機鎖，鑰匙分別由消防現場負責人和西倉安全員保管。
冷藏區溫度已經到了三點六度，報警前還是二點八度。顧微趕在越線前轉走藥材和對溫度最敏感的兩批貨，普通耐儲貨留在原庫，由獨立溫度記錄儀每十分鐘上傳一次。客戶收到的通知寫明停機時間、當前溫度和轉倉位置，沒有拿“三人獲救”當成裝置繼續執行的理由。
裝置供應商凌晨到場，初步估算二號機至少停修五天，西倉若要恢復製冷，還要完成壓力試驗、洩漏檢測和第三方安全複核。燒損件、閥門控制器和事故前後的執行資料全部列入封存清單，誰要拆件，都必須有消防、倉方和保險勘查三方在場。
夜班工人一直等到點名結束。幾個和馬群同組的人不肯回宿舍，反覆問醫院有沒有新訊息。孫得海沒有說“人出來就沒事了”，只把急診反饋照實告訴他們：三人生命體徵穩定，馬群需要留院，另外兩人至少觀察一夜。
他又把次日排班改成停工待命。接觸過機房的人登記健康狀況，其他人按原班次計薪；心理緊張、不願進入裝置區的，可以先調到倉外盤點，不用當場寫理由。
凌晨一點十二分，消防把熱區縮到機房外圍，西倉主體仍保持封控。顧微在事故記錄首頁寫下四項結果：三名人員送醫，氨源暫時切斷，製冷系統整體停機，西倉冷藏貨啟動轉運，原因一欄卻空著。
江野洗消完畢，右臂的紗布已經溼透。他重新包好傷口，去控制室看那段尚未退出的維護會話。技術員已經完成易失日誌的映象，原控制器貼上封條，螢幕仍停在急停後的狀態。
三個人救了出來，西倉卻失去了一整套製冷裝置。貨物轉運、員工停工、醫院觀察和五天後的維修都要有人承擔，任何一項都不會因為救援成功而自動消失。
孫得海把沾水的安全帽放在桌上，說道：“人這關過去了，事故這關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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