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從樹幹右側踏進刀鋒可及的距離。楚休這才看清，溼到膝蓋的褲腿上方確是周遠那張臉；左肩低、右肩高，仍帶著材料箱壓久後的偏斜。楚休心裡一沉——這張臉他見過太多次了，但每次都像是在做夢。舊工具包也在他手裡，邊角的磨損和釦環鐵絲都對得上。
鹽屑留在探照燈下，已經替這次見面付掉一層職業暴露的代價。楚休沒有因此收刀，儲存介質仍在內袋裡。名字、舊臉和一套職業動作只夠開始核驗，不夠讓他交出73%資料。
「四六分賬，誰先拿材料誰怎麼記？」周遠看了眼他左手傷口。「先記成本，後扣損耗。你要是把分析樣本砸了，分成先按廢料算。」探照燈往這邊逼近，水面被照出一層銀光。楚休從內袋抽出儲存介質，卻沒有遞過去。他把R9複核頁裡那串簽收縮寫亮給周遠看。
「解釋。」
周遠的臉色沉下去。他開啟舊工具包，取出一枚磨損的金屬職業標記。標記正面寫著材料分析員，背面有同樣格式的簽收縮寫，但表面被人為劃花，無法單獨證明與R9的完整對應。
「這是我離開實驗室前留下的。」周遠說，「你查到的那條，我只能確認格式。剩下那一筆，要去現場看。」
他用指甲點了點縮寫末尾的折角。「R9簽收格式是崗位碼在前，封樣批次在後，中間必須留一格複核位。你這條複核位空著，說明材料送到過，簽收沒有完成。我能認格式，認不了是誰把039塞進去。」
楚休把介質轉了半圈，螢幕上的空位與職業標記缺口對齊。周遠沒有趁機碰介面，只讓他自己看清那一格。這條舊賬給出了流程缺口，沒有給出039含義。
楚休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職業標記翻到側面，拇指停在材料分析員常用的封樣扣位，又讓周遠報出扣位內側那道磨痕該朝哪邊。周遠沒有上手，只說磨痕應順著封樣時的受力方向偏向右下。楚休借水面反光核過位置，舊隊裡沒人會把它當裝飾，也沒人會忘記這種長期操作留下的方向。
他隨即問起第七實驗室那筆未入檔的損耗賬。
楚休抬起短刀，在水面反光裡看著對方。「第七實驗室那次，你把我的樣本燒穿了，賬怎麼算？」
周遠沉默了半秒，才說：「算我損耗。四六分裡先扣我那份，你拿走剩下的分析費。」
那次事故沒有寫進任何轉運記錄，只有兩個人為此吵過一整夜。楚休的刀尖終究向下落了兩寸。周遠也只回答自己見過的舊賬，沒有搶著解釋R9。
那一夜他們吵到天亮，最後是周遠先低頭的。這麼多年過去，楚休竟還記得他低頭時，眼睛是紅的。
周遠沒有伸手碰儲存介質，只把職業標記收回工具包。「我能帶你避開這邊燈線，不能替你解釋那份資料。」
「你要是能全解釋，我反而得先請你籤認罪書。」楚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點衝，但眼神卻是軟的。周遠沒接話，只是把職業標記收回工具包。兩人之間的沉默像一層霧，隔在他們中間，誰也不肯先掀開。
他屈起指節在刃面上輕敲兩下，沒打破那層沉默。
安全域性的喇叭在水源另一側響起，命令所有可疑目標停下。
【雙向核驗完成，搜捕線同步收緊。系統溫馨提示：舊同事通過了初篩，不代表你們可以在河邊開同學會。目標鎖定，破防值+5%。】
周遠收起職業標記，聲音壓得很低。「039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我只在第七實驗室見過你父親留下的一條舊記錄，裡面提過類似的第三批次編號。那條記錄沒有解釋編號，也沒有寫039。」
「記錄在哪？」
「第七實驗室舊封樣櫃的紙質背籤，我只見過一次。前半頁被燒過，末尾留下第三批次和一段校驗習慣。那不是授權，也不是你父親給我的口信。」
楚休盯著他兩秒，將這條來源壓回有限範圍。周遠見過舊記錄，能認第三批次的寫法；他不知道039指誰，更不能替父親線下結論。
楚休瞥了眼周遠。
「四六分賬還得驗老賬本，咱們這熟人業務挺不省心。」
周遠從工具包裡拿出一截細繩，指向蘆葦深處。「常規路都被封了。那邊有資源死角，過去會踩水，別用大動作。」
楚休沒有把介質交給他。
他用短刀在儲存介質邊緣劃下一片薄薄的校驗片，遞給周遠。主體仍留在自己手裡，校驗片只能用於比對，不能讀出73%的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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