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雨薇艙體中的信在楚休手中燒盡了最後一片紙角。火焰從信紙的右下角蔓延到左上角，耗時大約九秒，紙張的纖維密度不均，燃燒速度在遇到了墨跡覆蓋區域時減慢，在純纖維區域加快。最後一片帶有字的紙角在火焰中捲曲、發黑、碎成灰燼，落在艙體前蓋下方的金屬地面上，在防靜電地板的淺灰色表面上形成了一個大約直徑十五釐米的灰燼層，灰燼的分佈不均勻，因為空氣流動的方向在燃燒過程中被呼吸改變過三次，他每次低頭看信的內容時撥出的氣流都會使灰燼的飄散方向發生偏移。
他鬆開手，讓最後一片灰燼從指間落向地面。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有高溫接觸後的輕微灼傷感，是紙張燃燒時熱量從紙傳導到皮膚後留下的表層溫度記憶。他把手指捻了捻褲料，把殘餘的灰燼顆粒從指紋的溝壑中清除。
然後他的面板亮了。
不是普通的系統提示，視野邊緣彈出的是一個完整的面板視窗，尺寸比常規提示大三倍，佔據了視野左下象限的百分之四十。視窗的底色是骨白，與送葬者之手的塗層顏色一致，與殘片的顏色一致，與楚淵的輪廓在楚休記憶中的顏色一致。視窗的邊框是深灰色的細線，四角做了圓角處理，介面設計風格既是一套他從未見過的、獨立的介面語言。
骨語同步：78/100 → 80/100
條件閾值：80/100 已到達。
觸發專案：記憶封鎖協議·第一層
協議發起方：趙雨薇（身份碼：YZ·CX-0000-保護層）
執行條件：宿主骨語滲透率≥80/100時，自動解鎖「空白期記憶封鎖層」
當前狀態：封鎖層已解除，視窗已開啟。
警告：記憶封鎖協議第一層解鎖後，系統將在60秒內啟動「身份認知驗證」，驗證通過後封鎖層將完全開啟。驗證不透過……不會不透過。你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管理員。
楚休看著彈窗末尾的那一行字。那是文案設計者在這個對話方塊中留下了兩條邏輯路徑，卻只寫了其中一條的說明文字。另一條路徑的不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來自趙雨薇或者說來自楚淵的態度：你不需要知道不透過的後果，因為你不會選那個選項。
他的右手食指在下唇上碰了一下。指尖接觸到下唇的皮膚，溫度比手指略高，乾燥，沒有汗。
「六十秒，」他說，聲音不高，「夠做個選擇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一個人。但他感知到了房間裡的空氣流動方向的變化，三個人在他說話的瞬間同時調整了呼吸節奏。
趙翰站在他左後方約三步的位置，靠在自己父親的艙體前蓋邊緣，那串彈殼掛在他的右手腕上，在灰色防靜電地板的表面反射出一個模糊的倒影。在沒有風的地下空間中，彈殼不會發出聲音，但他的右手在放鬆狀態下有規律地幾不可察地張合，五指張開、握緊、再張開，這是一個被壓抑的行動衝動在身體末端的殘留表達。
周遠坐在房間東北角的一塊裝置箱上，右臂的戰術繃帶已經被他重新拆開又包好了，這一次包紮的工藝比上一次更好，手掌下方的壓迫點被移到了尺骨莖突上方的三釐米處，避開了正中神經的走行路徑。他的右腿在輕微晃動，是人長時間處在資訊接收狀態後需要一點身體活動來維持注意力的下意識行為。
鴉站在最遠的角落，機械臂外骨骼已經完全卸除了，丟在第三核心層入口的閘門內側。她的左臂從肩到腕裸露在外，沒有外骨骼覆蓋的原始手臂看起來比有外骨骼的時候細了一圈，肌肉線條比楚休想象中更明顯，皮下血管在白色LED燈光下的走行路徑清晰可見。她沒有看楚休，她在看艙體頂部的那排顯示面板，看趙遠山的那一行字。
生物訊號：存活。
楚休站在趙雨薇艙體的正前方，面朝艙體閉合的前蓋，但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物體上。他的眸光在視野中處於失焦狀態，他在看的是面板上彈窗倒計時數字。六十秒的開始線已經過去了十一秒，剩餘四十九秒。每一個數字的變化都在他的視野中留下了一個短暫的殘影，是他的注意力鎖定在數字變化上時產生的時間感加速效應。
四十八。
四十七。
四十六。
楚休沒有用這四十六秒去做選擇。他做選擇的時間是，第三秒就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四十三秒他在等一個東西，等自己確認這個選擇是一個在資訊不完全但必須做出決定的條件下最能代表「他這個人」的答案。
他在第三秒做出的選擇是什麼？不是「我是楚休」，這個答案太簡單了，不需要三秒。他在第三秒做出的選擇是：我接受我不知道的部分。
空白期記憶封鎖，從一到七歲。楚淵退出Z計劃的年份，正好是他一到七歲之間。如果那段記憶被封鎖是趙雨薇乾的，或者說是楚淵透過趙雨薇的保護層乾的，那段記憶的內容，就是楚休是否需要重新定義自己「是誰」的決定性證據。
他不打算強行解鎖。
不是因為害怕看到真相，是因為解鎖的鑰匙不應該是「別人幫他開啟」。如果那段記憶是他自己的，那他應該在合適的時候自己想起來，而不是透過一段被設計好的封鎖協議來「被允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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