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翰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父親艙體的顯示面板上，「生物訊號：存活」四個字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他聽到楚休說出來的時候，那四個字的分量從「螢幕上的資訊」變成了「可以被確認的證據」。
趙翰的下頜肌肉收縮了一下，是人接收到一個期待已久的確認資訊時面部肌肉在情緒作用下產生的自主調整。他的右手握住了彈殼，握緊，彈殼在壓力下發出一聲極其剋制、幾乎不像金屬碰撞的悶響。
「那你是誰。」趙翰說。
問題問得簡短，沒有主語，但他不需要主語。誰都知道他在問什麼。
楚休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第三核心層的白色燈光下，站在三臺深藍色艙體的正前方，站在趙雨薇燒盡的信件灰燼旁，站在楚淵記憶讀條的數字消失之後。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枚殘片，骨白塗層的表面在白色LED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骨質光澤，像殯儀館火化間操作檯上方那盞從未關過的照明燈照在骨灰盒表面的顏色，一種在白色和米色之間找不到精確座標的過渡色，一個人一生中大約只會認真看兩次：一次是送進去的時候，一次是拿出來的時候。
他把殘片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一圈。
「我是楚休，」他說，聲調不高，但每個字的間隔均勻，沒有猶豫，「送葬者。職業編號七十三。不挑活，不漲價。接下你的委託只要你有錢，但你最好別死在我面前，因為我會不禁給你把衣領整好。」
趙翰聽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大約三秒。然後他的右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動了一下，是面部肌肉在「被一個殯葬笑話擊中且不得不承認這個笑話確實有效」的時候產生的條件反射。
「你爸如果知道你現在靠說殯葬玩笑防身，」趙翰說，「他大概會覺得，你這延續體做得挺成功。」
楚休把殘片放回了口袋。在放進去之前，他的指尖在殘片的邊緣上按了一下，骨白塗層的表面溫度恆定為二十三度，與人的手指溫度幾乎一致，像摸到一塊被體溫捂熱的骨頭。
「趙遠山的意識投影接近完成了，」楚休說，他看向掛在房間最深處的監控螢幕，螢幕上的倒計時數字已經變成了01:52:17，「他的意識體，在你爸那臺艙體裡，正在被啟用。完整啟用還需要三個小時內的最後一次系統校驗。如果校驗透過，他會在你面前以意識投影的方式出現。」
趙翰沒有看螢幕。他在看艙體的表面，那塊被他的掌根碰過的金屬區域在溫差中剛剛完成溫度平衡，邊緣殘留的水汽凝結在半環形的掌印路徑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用肉眼幾乎不可察覺的冷凝水膜。
「校驗條件是？」趙翰問。
「不知道，」楚休說，「但校驗視窗的開啟，和我剛才的身份驗證是同一套協議觸發鏈。」他頓了頓，「你的身份確認被系統識別為我的身份驗證的配套事件。」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用你確認我身份的方式，通過了系統的交叉驗證，而不是用管理者金鑰驗證的楚淵延續體身份。」
趙翰的手指在彈殼的表面上停住了。
「你在C-08節點和舊醫院裡一直擋在我前面，」楚休說，「你在舊醫院地下四層替我從清理者手下扛了一擊，你在空艙體前沒有動手，你在我讀完楚淵記憶之後問了一個『你是誰的』的問題。你每一次都是先確認我的身份，然後再做判斷。所以系統在認證我的身份時，把你的確認記錄作為了交叉驗證的參考權重，」他停了一下，聲音平穩，「趙瀚，你的確認權重通過了系統的閾值。因為你是趙遠山的兒子，一個從小就跟著父親進Z計劃核心區域的人，你的判斷力被系統認定為主機評估的匹配係數之一。」
趙翰沒有說話。但他握彈殼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是人聽到一個自己沒預料到的資訊時身體在情緒層面產生的自然反應。
「所以，」楚休說，語氣不重，「謝謝你幫我蓋章。」
趙翰在他說完謝謝之後沉默了大約兩秒，然後發出一聲很短的氣流聲，不是笑聲，但與笑聲在空氣動力學上屬於同一類別，在聲帶不振動的情況下氣流透過收緊的聲門時產生的一次性脈衝：「不客氣。下次蓋章收費。」
楚休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便攜終端，打開了第三核心層的本地網路掃描介面，螢幕上的訊號指示器中，除了OLD-ROOT系統的紅色訊號標之外，新增了一個綠色的、穩定的訊號源：
Z·遠山意識體啟用協議，校驗狀態：待機中。預計完成時間：01:51:00。
倒計時還在走。但表情在看完那行資訊之後再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直了身體，把終端收進口袋，回頭瞧了瞧房間正中央的三臺艙體，楚淵的艙體空著，蓋子開啟，內壁的白色在燈光下乾淨得像從來沒有裝過任何東西；趙雨薇的艙體中，她的手指還在以不規則的頻率輕微收縮，系統控制層和保護層在她即將被喚醒的意識層面上做最後一次角力；趙遠山的艙體前蓋閉合，冷凝水在半環形的掌印邊緣聚集又消散，像第三核心層中最後一層未被說破的隔閡。
楚休轉身向第三核心層的出口走去。
「你爸還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鐘醒來，」他沒有回頭，「我去看看監控屏上那個倒計時壓完了之後，第三核心層的門會不會從外面鎖死。你在這兒等著，如果你爸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兒子站在他艙體前等著他，他不會覺得這個安排哪裡不對。」
趙翰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再握緊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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