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核心層的底層資料走廊裡，應急燈帶一節接一節地亮著。
趙雨薇的意識在第三核心層的底層資料走廊中行走。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行走，她的身體仍然躺在艙體中，手指保持著與系統控制層角力時的收縮狀態，但在OLD-ROOT系統的資料空間內，她的意識用自己的方式在走：每一步踩下去，腳下的資料塊都會泛起一圈極淺的漣漪，像一個人赤腳站在剛退潮的溼沙上，腳印在身後留下了一個個正在被系統回收演算法緩慢抹平的淺坑。
營養液貼著皮膚的地方泛著冰冷，太陽穴兩側的電極貼片壓出一片刺痛，指尖維持著那個收縮姿勢，從指節到掌心都酸得發麻，像攥著一塊冰攥了太久，凍得發疼。
她在走一條直線。
從她的艙體到核心伺服器的底層介面，直線距離，在資料空間中大約是四百個邏輯單元的跨度。沒有障礙，沒有岔路，沒有系統防火牆在前方攔截，因為OLD-ROOT系統還不需要攔她。系統現在的判斷是：趙雨薇仍然處於控制層與保護層的角力狀態中，她的意識被佔用了，不會在短時間內主動做什麼。
系統判斷錯了。
趙雨薇很早就開始準備了。在楚休第一次進入第三核心層的那時起，在艙體前蓋閉合後她獨自面對系統控制層的那段時間中，她就開始在意識空間中逐段切割自己的連結迴路。不是一次切斷，一次切斷會被系統的異常檢測模組捕獲，觸發強制鎖定。她是在每次與系統的控制層交鋒時，利用系統注意力集中在對抗上的間隙，像拆彈專家在心跳監測儀的滴答聲中剪斷引線一樣，一段一段地剪斷了自己與系統之間的一百三十七條連結通路中的前一百三十四條。
剩下三條。
一條是意識錨點，她作為獨立人格在OLD-ROOT系統中的註冊座標。這條剪斷之後，系統將無法定位她的意識位置。
一條是資料介面，她與Z計劃原始檔案庫的連線通道。這條剪斷之後，系統將無法透過她讀取Z計劃的底層資料。
一條是存在鏈路，她作為一個意識體在系統中的存在證明。這條剪斷之後，系統將無法確認她是「活著的」。
趙雨薇在第三條鏈路的剪斷點前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這條資料走廊的盡頭，終點是一面在資料空間中呈現出啞光金屬質感的牆，牆的表面沒有接縫，沒有標識，沒有任何資訊。但在她的視角中，牆的表面有一道被系統忽略的、以她的意識層的訪問許可權刻上去的痕跡，一行字，用極低的資料密度寫入，系統在不專門掃描的情況下不會發現它的存在：
「楚淵給楚休的信，完整版。不止你們看過的那部分。」
趙雨薇看著那行字，食指在身側輕點了一下，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時的習慣性動作。她計算過：切斷前三條鏈路後，系統會在大約十一秒後檢測到她的意識狀態異常，然後在七秒內觸發強制恢復協議，強行重寫她的意識錨點。總共十八秒。
十八秒不夠她活下來。
但夠她把信留下。
她從意識層的深處調出了一個被加密在保護層最深處的資料包，是一段被她以最原始的方式儲存在自己人格結構中的資訊：記憶。她在建立之初，被楚淵植入了這段記憶，是作為「她記得這件事」的方式存在的。如果系統掃描她的資料層，這段記憶不會出現在任何檔案目錄中，因為它在她的意識層中就是以「記憶」的形態存放的，不是以「資料」的形態。
系統可以掃走所有檔案。但它掃不走一段記憶。
趙雨薇的指尖在虛空中點了一下。資料空間的溫度，以她的意識感知為參照系，大約低了零點五度。銅牆的表面在她的觸碰下開始泛起漣漪，是那行痕跡下方的牆體表層開始溶解，是她在那面牆上給自己預留的資料出口，以記憶層寫入的方式預設了一個「信封插口」。她在建立自己的人格結構時就在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預留了一個僅供寫入、不可被外部讀取的介面，像一個墓碑側面的暗格，裡面不需要裝任何東西，但你要知道它在那裡，才能在需要的時候把一樣東西放進去。
她從自己的記憶底層取出了那封信。
不是紙質的信。是一段以多層壓縮格式儲存在人格結構中的完整資料序列，從楚淵在Z計劃原始錄音室中錄製的最後一版完整音訊的語義層轉錄文字，加上他在不同時間點寫入的補充段落，加上一段只在觸發條件滿足時才會解碼的末段語音。趙雨薇在九年中反覆確認過這封信的完整性，每一次系統對她的意識層做定期深度掃描時，她都需要在掃描間隙中重新壓縮、重新移位、重新隱藏這封信的存在，不讓它在系統的資料審查中被發現。
在這九年中，她沒有讀過這封信的末段，觸發條件從未滿足過。直到現在。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喉嚨裡泛起乾澀的苦味。
她在意識空間中展開了信件全文。
━━━━━━━━━━━━━━━━━━━━━━━━━━━━━━━━━━━
楚淵致楚休·完整版，含末段加密段，觸發條件：趙雨薇主動切斷全部連結時自動解碼
━━━━━━━━━━━━━━━━━━━━━━━━━━━━━━━━━━━
：休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