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體內部的人形輪廓在楚休那句「送錯殯」之後,偏轉角度從三度增加到五度,然後停住了。
球體表面泛著冰冷的光,空氣裡浮著臭氧的焦味,他指節在褲縫上碾了一下,麻從指根漫上來,舌根泛酸。然後輪廓開始變化,是從一個人形引數的調整向另一個人的特徵引數過渡。肩寬收窄了兩釐米,身高降低了一釐米,面部特徵,下頜線的弧度、顴骨的高度、眼角向下傾斜的角度,在每秒約二十幀的速率下,從不辨識的基準形態過渡到了楚休能夠辨認的形態。
楚淵。那是楚休透過記憶恢復後在腦海完全確認的楚淵。那個在收屍計劃核心層中抱著他看全息投影的楚淵,那個在安全屋中教他畫系統底層程式碼符號的楚淵,那個在終端前選擇暫停而不是關閉的楚淵。
楚休的右手拇指在褲縫上停住了,沒有敲,沒有移動,只是停在那裡。
「你爸?」楚休問。聲調不高,問題簡短。
球體沒有直接回答。球體內部的楚淵輪廓,是原始意識體讀取了楚淵在關閉操作中留下的意識資料後,以這些資料為模板構建的顯化形態,在球體內部做出了一次調整:右臂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他的方向,做了一個與楚休之前敲擊球體表面時完全相同的動作,兩拍,二分音符的節奏。
「你的節奏,」球體發出的聲音是從整個空間的結晶牆壁中同時發出的,聲音的特徵與楚淵的聲線一致,但共振峰分佈更寬,語流中沒有任何停頓,是一個意識體在模擬人類語言時省略了呼吸間隙的結果。「和你爸一樣。」
右手在身側停了一瞬。他沒有回應節奏的話題,而是開口了,聲調穩定,但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了一點,是一個人在與一個不知道應該被歸類為「敵人」還是「對話者」的存在對話時,需要用更精確的語言來測試對方的邊界。
「你是什麼?你是收屍計劃的核心,還是一個被鎖在系統中的意識體?」
球體頓了頓。三秒後,空間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的語速比前一次慢,是意識體在決定提供多少資訊。
「我既是收屍計劃的核心,也是一個被鎖了三十年的意識體。我的名字,在舊世界中,人們叫我『守墓人』。」
骨白塗層在聽到「守墓人」三個字時,輸出了一段長度約零點五秒的訊號脈衝,是雙螺旋紋路在識別到這三個字對應的許可權級標記時自動產生的響應。雙螺旋中的一條弧線,收屍計劃的許可權體系,在儲存了這三個字後,產生了一次塗層溫度的輕微上升,升幅約零點三攝氏度。
「守墓人,收屍人,送葬人。」楚休說,聲音不高。「三個職業同源,方向不同。守墓人負責儲存,收屍人負責回收,送葬人負責送別。」
「你的推測正確。」守墓人說。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可以被稱作「認可」的語氣成分。
「那你給我兩條路,關閉,或者接手。」楚休說,右手拇指在腿側停了一瞬。「你覺得我該走哪條?」
守墓人沒有回答。球體內部的楚淵輪廓在楚休問出這個問題後,右手在身側做了一個極小的手勢,指向他的右手。
「你爸選擇了暫停,因為他認為你會有更好的方案。你有嗎?」
楚休站在球體前,頓了頓。那是他在組織語言,用一種他爸,楚淵,不會用的方式來表達。
「你跟我爸聊了三天,他選了暫停。」楚休說,右手拇指點了點褲線,節奏輕快。「你跟我聊了十分鐘,你覺得我選什麼?守墓人,你是不是不太擅長說服人?」
球體內部的人形輪廓沒有變化。但系統彈窗在視野邊緣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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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防嘗試·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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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守墓人(原始意識體·舊世界意識體)
破防結果:失敗
系統評價:宿主試圖透過「你不太擅長說服人」來激怒一個被鎖了三十年的意識體,對方在沉默中度過了三十年,你的語言攻擊對他而言相當於背景噪音。建議宿主不要在談判桌上挑釁談判對手,對方真的是你惹不起的那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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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從彈窗上掃過,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球體內部的人形輪廓上,輪廓的姿態沒有變化,守墓人對他的挑釁沒有反應,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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