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兩千四百米,錦屏深地實驗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臭氧、松香和焦糊味的怪異氣息。巨大的實驗大廳裡,原本整齊排列的自控機櫃此時被拆得七零八落,各種彩色的資料線像凌亂的蛛網一樣鋪在防靜電地板上。
極限裝置改造的第三天,進度卡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的節點上。
“還是不行,電流升到1450安培的時候,磁體保護機制就會強行介入。如果強行遮蔽軟體保護,線圈內部的應力會直接把支撐架擠碎。”
一名滿臉胡茬的資深工程師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這不僅是因為連續高強度工作,更是因為那種眼睜睜看著真理就在門後、卻無論如何也推不開門的挫敗感。
林望正蹲在主電源模組旁邊,他那件原本整潔的白大褂上蹭滿了黑色的油漬。他摘下眼鏡,用力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眶周圍的一圈青黑在冷光燈下顯得格外驚心。
這三天三夜,他帶著核心團隊幾乎沒合過眼。
他們的目標是二十特斯拉的極限穩態磁場。在物理學的語境裡,這個數字意味著他們要在這間地底深處的密室裡,製造出一個強度是地球磁場四十萬倍的引力陷阱。只有達到這個強度,蘇誠推匯出的那個“宏觀量子糾纏”才具備被觀測到的物理前提。
“軟體引數我已經修改了六個版本了,邏輯上已經把響應時間壓到了微秒級。”
林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指了指腳下兩個已經焦黑變形的金屬方塊。
那是兩套價值上千萬的定製化大功率電源模組。就在兩個小時前,為了嘗試突破十四特斯拉的瓶頸,林望強行下達了加壓指令。
結果不到零點一秒,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裂聲,兩千萬的經費直接化作了兩縷刺鼻的青煙。
整個實驗團隊計程車氣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幾十名國內頂尖的工程師和研究員圍在那堆報廢的裝置旁邊,誰也不說話。這種死寂在兩千多米的地底深處顯得格外壓抑,彷彿整座大山的重量都壓在了每一個人的胸口。
“這簡直是個死衚衕。”
林望頹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機櫃,自嘲地笑了笑。
“蘇誠,我得承認,咱們可能想得太簡單了。硬體的物理極限擺在這裡,這不是靠改幾行程式碼、調幾個引數就能繞過去的。現有的低溫超導線圈,它的臨界電流密度是有天花板的。咱們要的是二十特斯拉,可這臺機器的骨頭,只能扛住十二特斯拉。”
他抬起頭,看著大廳中央那臺如同銀色巨獸般的磁體發生器。
“骨頭碎了,軟體再強又有什麼用?”
就在這時,大廳厚重的氣密門發出“嘶”的一聲,緩緩開啟。
蘇誠拎著兩個大塑膠袋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比所有人都要精神一些,雖然眼底也有倦意,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依然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定力。
“先別盯著廢鐵看了,食堂剛蒸出來的包子,豬肉大蔥餡的,還有熱豆漿。”
蘇誠走到眾人中間,極其自然地蹲下身,把塑膠袋鋪在地上,招呼大家過來。
“陸院士說了,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來,林老師,給你留了兩個褶子最多的。”
王磊和幾個年輕的研究員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擋住食物的誘惑,圍過來抓起包子大口嚼著。在這種極度壓抑的環境裡,這一絲屬於人間的煙火氣,竟然比任何動員口號都要管用。
蘇誠自己也抓起一個包子,一邊吃,一邊走到了那兩套燒燬的電源模組前。
他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了模組外殼上已經熔化的絕緣層。
他的視線穿透了那些複雜的電子元件,直接落在了模組核心的連線處。那裡,原本應該泛著金屬光澤的銅質母線,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團扭曲的紫黑色結晶,周圍的陶瓷基板被高溫燒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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