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剛才還叫囂著要出關打仗的軍官們,此刻全都像被抽乾了力氣,呆呆地看著海圖桌上的兩份電報。
這是任何一支百戰強軍都無法用槍炮解決的絕境。
“沈大掌櫃在電報裡說了。”阿九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感,“為了穩住新政府的合法性,她下令開倉賑災。但我們繳獲的那些軍糧,丟進上千萬饑民的無底洞裡,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如果強行動用外匯黃金去南洋買糧,我們在海外購買軍工機床和特種底火的資金鍊就會瞬間斷裂。”
一邊是嗷嗷待哺、隨時可能因為飢餓而譁變的老百姓;一邊是維持前線大軍運轉、抵抗沙俄鋼鐵洪流的軍費開支。
龐大的民生壓力和鉅額的軍工消耗,像兩座大山,狠狠地撞擊在一起。這就是建國的真實代價。當你不再是一個四處游擊的軍閥,而是成為了這片土地的主人時,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就全壓在了你的肩膀上。
“大帥……”老趙光著膀子從殿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兵工廠的生產日誌。這位瞎了一隻眼的工程營長,此刻滿臉都是疲憊的黑灰,“天津衛那邊的高爐停了三座。沒煤了。前線各師催要子彈的條子堆成了山,但沒有底火原料,咱們現在連一發合格的高爆彈都搓不出來。”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外部有沙俄糾集二十萬重兵割據東北,扶持偽滿傀儡政權虎視眈眈;內部有上千萬饑民的口糧危機和即將停擺的工業流水線。
真實的國家治理壓力,在這一刻化作實質性的風暴,毫不留情地撲面而來。
鐵柱頹然地放下手裡的砍刀,一屁股跌坐在彈藥箱上。他粗糙的大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沒吃沒喝沒子彈,這仗還怎麼打……”
林濤靜靜地站在海圖桌前。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露出任何頹喪的神色。作為在美洲修過鐵路、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頂級僱傭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毀滅舊世界只需要幾門大炮,但建設新世界,需要的是極其殘酷的隱忍和造血能力。
林濤緩緩走到那張掛在牆上的巨幅東亞軍用地圖前。
他的目光從黃河一路北上,越過山海關,最後死死定格在那片被沙俄遠東軍用紅色鉛筆重重塗抹出來的東北平原上。
大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地龍里木炭燃燒的劈啪聲。
足足過了一分鐘。
林濤緩緩抬起右手,極度沉穩地按在了腰間的勃朗寧槍柄上。皮手套與槍套摩擦,發出一聲冰冷而堅硬的輕響。
“仗沒打完。”
林濤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足以穿透這場時代風暴的絕對力量。
“告訴所有人,準備過苦日子。”
林濤轉過身,深邃的黑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軍官,眼神里燃燒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靠繳獲和搶洋人的金庫,養不活一個國家。我們不能再當只會消耗的戰爭機器了。”
林濤大步走向指揮部的門口,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在肩上。冷風捲著雪花撲打在他的臉上,將他刀削斧鑿般的輪廓映襯得猶如生鐵鑄就。
“備車。回上海。”
林濤跨出門檻,一字一頓地砸下定論。
“我們要自己造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