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兵哪有什麼朋友在省教育廳,只不過是為了回去後為那二十四份卷子的出處做個背書罷了。
和沈俊、陳定分開後,毛小兵沒有往百貨大樓方向過去,反倒想著趁這點空閒,再多看看省城的模樣。怕撞見兩人,便特意繞開了廣場西側的主路,拐進了旁邊一條窄窄的巷陌。這條巷陌離廣場不遠,卻沒有主路的喧鬧,兩旁是矮矮的青磚牆,牆上爬著翠綠的爬山虎,偶爾能看到幾家小小的雜貨鋪、裁縫店,門口擺著竹椅,幾個老大爺搖著蒲扇乘涼,滿是1989年省城老城區的煙火氣。
毛小兵漫無目的地沿著巷陌一路走下去,暑氣依舊濃烈,熱風捲著牆角野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額頭上又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巷子裡的人們早已換上了輕便的夏裝,老大爺穿著半舊的白背心、藍布褲衩,腳上趿著塑膠涼鞋,搖著蒲扇嘮著家常;年輕人大多穿著淺色系的T恤衫,有的配著短褲,有的蹬著人字拖,步履輕快;偶爾有幾位年輕女性走過,穿著碎花連衣裙或是的確良短袖裙,裙裾被風輕輕吹起,盡顯溫婉,和他老家那些常年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有著不一樣的韻味。
他看得有些出神,腳步也慢了下來,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巷陌裡的一切,心裡暗暗感慨省城的熱鬧與鮮活。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從他身後猛地撞了過來,力道極大,毛小兵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懷裡的存摺也被撞得硌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身影就低著頭、喘著粗氣,順著巷陌飛快地朝前跑去,衣角翻飛間,毛小兵隱約看到那人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緊接著,一道清亮又帶著慌亂的女性聲音從身後傳來,刺破了巷陌的寧靜:“抓小偷啊!快抓住他!他偷了我的包!”
毛小兵下意識地轉過身,就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正朝著他的方向快步跑來,頭髮有些凌亂,額頭上滿是汗珠,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的確良短袖連衣裙,裙襬沾了點塵土,卻依舊難掩她溫婉的氣質——眉眼清秀,膚色白皙,鼻樑挺直,只是此刻眉頭緊蹙,眼裡滿是焦急與慌亂,跑起來時,裙襬輕輕晃動,多了幾分狼狽,卻更顯動人。
“同志,小偷往那邊跑了!”毛小兵見狀,來不及多想,指著小偷逃竄的方向大喊一聲,腳下一邁,便順著巷陌追了上去。他從小在街面上混,重生回來後體力更是驚人,腿腳也利落,耐力也足,沒過多久,就追上了那個慌不擇路的小偷。那小偷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身形瘦弱,見被追上,眼裡滿是慌張,還想掙扎著往前跑,毛小兵一把抓住他的後領,猛地往後一拽,小偷便踉蹌著摔倒在地,手裡的布包也掉在了地上。
“你敢偷東西!”毛小兵上前一步,死死按住小偷的胳膊,語氣嚴厲,眼神里滿是正氣。小偷拼命掙扎,嘴裡還喃喃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實在太餓了……”
這時,那個女人也追了上來,她跑得氣喘吁吁,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她走到毛小兵身邊,目光落在地上的布包上,眼裡的焦急稍稍褪去,連忙彎腰撿起布包,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裡面的東西沒少,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謝謝你,小兄弟,太謝謝你了。”女人抬起頭,看著毛小兵,眼裡滿是感激,語氣也帶著幾分後怕,“要是這包丟了,裡面的錢和證件就全沒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的聲音溫柔,帶著幾分省城女性的溫婉,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韌勁。
毛小兵鬆開按住小偷的手,指了指地上的小偷,語氣依舊嚴肅:“同志,你先看看東西少沒少,我把他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不能讓他再偷別人的東西。”說著,他便要彎腰去拽小偷,卻被女人輕輕拉住了胳膊。
“等等。”女人輕聲說道,目光落在小偷身上,猶豫了一下,說道,“看他年紀也不大,估計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我這包裡也沒丟什麼重要的東西,算了吧,給他一點錢,讓他找份正經活幹,別再走歪路了。”她說著,便從布包裡掏出幾塊錢,遞到小偷面前,“拿著這些錢,去買點東西吃,以後別再偷東西了,靠自己的力氣掙錢,才踏實。”
小偷愣了一下,看著女人手裡的錢,眼裡滿是驚訝,隨即又露出了羞愧的神色,連忙接過錢,對著女人和毛小兵深深鞠了一躬,說了句“謝謝”,便狼狽地爬起來,順著巷陌跑遠了,再也沒有回頭。
毛小兵看著女人的舉動,眼裡滿是詫異,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婉柔弱的女人,竟然這麼心善。“同志,你怎麼能放他走呢?他偷了你的東西,就該受到懲罰。”
女人笑了笑,眉眼彎彎,溫柔中帶著幾分通透:“小兄弟,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有時候,寬容比懲罰更有用。他年紀還小,要是真的送他去派出所,留下案底,以後一輩子就毀了。給他一次機會,說不定他就能改邪歸正了。”她說著,從布包裡又掏出十塊錢,遞到毛小兵面前,“小兄弟,這錢你拿著,算是我謝謝你的,今天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毛小兵連忙擺了擺手,堅決不肯收:“同志,不用不用,這是我應該做的,抓小偷本來就是每個人的本分,我不能要你的錢。”
女人見他不肯收,也不勉強,便收起了錢,笑著說道:“那好吧,小兄弟,我就不勉強你了。對了,我叫蘇婉清,就在這附近的外貿公司上班,不知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是來省城辦事的嗎?”
“我叫毛小兵,我是來省城交易國庫券的,打算湊點本錢,和兄弟們開一家貿易公司。”毛小兵如實說道,說起自己的貿易公司,眼裡又泛起了光亮,語氣也多了幾分憧憬。
“哦?貿易公司?”蘇婉清眼睛微微一亮,臉上露出了幾分驚訝,隨即又笑了起來,“真巧,我就在外貿公司上班,平時也接觸不少貿易方面的事,說不定以後,我還能幫上你們的忙呢。”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張小小的紙條,寫下自己的聯絡方式,遞到毛小兵面前,“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你要是在省城遇到什麼困難,或者關於貿易方面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盡力幫你。”
毛小兵連忙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口袋,像是珍藏著什麼寶貝一樣,臉上裝出靦腆的笑容:“謝謝蘇同志,太謝謝你了,以後說不定真的要麻煩你了。”
蘇婉清看著他靦腆的模樣,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笑著說道:“不用跟我這麼客氣,你今天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幫你一點小忙,也是應該的。對了,這天這麼熱,我請你去旁邊的小賣部喝瓶汽水吧,就當是謝謝你了,你可別再拒絕我了。”
毛小兵看著女人真誠的眼神,實在不忍心拒絕,自己也確實跑得有點渴了,便點了點頭:“好,那麻煩蘇同志了。”
兩人並肩朝著巷陌口的小賣部走去,暑氣依舊濃烈,可毛小兵卻覺得心裡格外清爽。他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蘇婉清,她的側臉清秀溫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讓人忍不住心動。而蘇婉清,也時不時側過頭,看一眼身邊這個還是學生模樣的小夥子,嘴角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心裡竟也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情愫——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這樣一個成熟與生澀如此鮮明的人。說他成熟吧,在他的眼裡看不到一絲成年人該有的市儈、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