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鳴響了汽笛,開始緩緩起動。新鮮的空氣開始灌入車廂,車廂內悶熱難聞的氣味才消散了一些。
看著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心裡盤算著這次的行程:先到羊城,住到流花市場附近的小旅館,用兩天時間批完服裝和電子產品,聯絡好貨運站發貨回秀城,然後立刻動身去深城,抓緊時間抄底股票,爭取早日返程。
旅途漫長而枯燥,從秀城到羊城,要足足行駛十四個小時,車廂裡的沉悶與嘈雜,更添了幾分難熬。毛小兵三人對面的靠窗位置,坐著一對三十出頭的夫妻,妻子燙著當時最時興的齊肩大波浪捲髮,髮梢微微卷曲,襯得整個人洋氣又時髦,五官雖不算驚豔,卻生得珠圓玉潤,肌膚透著幾分健康的光澤,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城鎮婦人的溫婉。丈夫身形清瘦,上身穿著一件色彩鮮亮的花格子襯衫,下身搭配一條洗得發白卻依舊筆挺的水洗牛仔褲,眉眼間帶著幾分幹練,看衣著打扮,應當也是和他們一樣,從秀城登上的列車。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叔,看模樣像是從省城上車的,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熨燙得平整無褶皺,左胸口袋裡插著一支烏黑髮亮的鋼筆,襯得他氣質沉穩、頗具學識,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整齊地向後梳著,露出光潔的額頭,盡顯端莊幹練。那對夫妻閒聊時,妻子笑著對丈夫說:“聽說羊城流花市場的服裝特別多,款式也新穎,咱們這次去,多挑幾件回來,給孩子和老人都帶點。”丈夫點了點頭:“好,咱們先去市場看看行情,挑實惠又好看的。”毛小兵聽到他們的對話,悄悄對譚輝和鍾強說:“你看,他們也是去羊城進貨或者買東西的,等會兒要是有機會,咱們也能問問他們流花市場的情況。”
看那對夫妻沒有再聊天,毛小兵搭訕著問:“大哥、大姐,你們也是秀城人。”
那女的有點警惕地望著毛小兵,那男的卻落落大方地說:“是啊!我們剛上車,我看小兄弟你們是在秀城上的車,也是到羊城去的嗎?”
“是的,我們想到羊城去進點服裝和小家電。回秀城賣,賺點差價。”
“小兄弟這麼年輕就出來跑生意,真是不得了。”
“大哥過獎了,剛剛聽大哥和大姐聊天的時候提到流花市場,我們也是聽別人提起說這個地方的服裝便宜,就過來看看,你們以前去過嗎?能和我們說說麼。”
毛小兵掏出口袋裡的大重九,給那位大哥發了一支,又給坐過道的那大叔也發了一支,兩人謙讓了一下,還是接了,毛小兵自己也點了一支,三人開始噴雲吐霧的,這距離一下就拉近了。
“小兄弟,流花批發市場很大,裡面的服裝也良莠不齊,很多甚至直接就是前店後廠的模式,哪款服裝好賣,就直接在後面仿製,馬上就可以送到前面店裡進行售賣。所以你們到了市場後,要多留意,多問幾家的價格,也別一味地圖便宜。”
“大哥說得是,你們也是去進服裝的嗎?那我們可就是同行了。”
“小兄弟誤會了,我們不做服裝生意,我妻子的弟弟在深城那邊開了個廠,讓我們過去幫忙,不瞞兄弟你,我們也沒有去過流花市場,那些都是聽我小舅子說的。”
“哎呦!你小舅子真了不起,這麼年輕就自己開廠子了。”毛小兵誇完,還豎了個大拇指。
珠圓玉潤的婦人嘴角翹起,開始的警惕神色也放了下來。這時也插話說:“我那弟弟從小就淘氣,讓他到羊城去打工,他就去擺地攤,賺了點錢,慢慢地給他摸到了上家的門路,他就自己進配件自己做,又自己擺攤售賣,這才一點點做起來的。”
“你弟弟起步的時候肯定吃了不少苦。”毛小兵捧著說。
那大叔隱蔽地瞟了毛小兵一眼,嘴角掛著笑。
“那倒真是。”珠圓玉潤被毛小兵搔到了癢癢肉,談興大起,繼續說:“剛去羊城那陣子,他才十七歲,身上就帶了幾十塊錢,還是他姐夫給他的。住的是最便宜的工棚,漏風又漏雨,吃的都是饅頭就鹹菜,連口熱湯都捨不得喝。一開始白天在工地打工,晚上就擺地攤,後來聽人說深城華強北好賺錢,他又懵懵懂懂地闖到深城,開始就在華強北的街角,挑著個竹筐,賣些簡單的電子小配件,耳機、電池、小喇叭之類的,每天天不亮就去佔位置,直到天黑才收攤,遇上颳風下雨,渾身淋得像落湯雞,也捨不得休息一天。有一次,遇上工商檢查,他的攤子被收了,配件也全沒了,躲在橋洞下哭了一整夜,我和他姐夫勸他回來,他卻說啥也不肯,說不混出個人樣絕不回頭。後來他摸清了行情,知道華強北的電子生意有奔頭,就咬牙湊了點錢,在華強北租了個一米寬的小櫃檯,還是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每天守在櫃檯前,熱情地招呼客人,不管生意大小,都做得認認真真。他腦子活,又肯吃苦,只要是客戶想要的,他想盡辦法也幫別人搞來,慢慢就積累了不少老客戶,口碑也做起來了,又摸清了配件進貨的門道,不再只賣現成的配件,開始自己進零件組裝小收音機、小檯燈,款式比別人的新穎,價格又實在,生意越來越紅火。攢了兩年錢,他就租了個小門面,僱了兩個工人,開起了小加工廠,還是主打電子配件和簡易小家電,前店後廠,自己設計、自己生產、自己銷售,華強北的那個一米櫃檯也沒丟,專門用來接待老客戶、打聽市場行情。現在他的廠雖然不算大,但訂單也不少,不僅供著華強北的幾個攤位,還有不少外地的商販來進貨,這次叫我們過去,就是想讓我們幫他打理廠裡的雜事,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拓展點客源。說起來,他這一路,全是靠自己拼出來的,沒靠家裡一分錢,也沒求過任何人,真是讓我們又心疼又驕傲。”
譚輝和鍾強聽著別人的勵志故事,很是激動,好像自己過去也會成功一樣。毛小兵卻知道,這只不過是這一代人在深城的一個縮影,很多的小老闆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那男的似乎想起了什麼,不禁問道:“小兄弟,聽你剛剛說還想進點小家電,感興趣的話到我小舅子那廠子去看看,都是秀城老鄉,肯定會給你們一個很優惠的價格的。”
珠圓玉潤的婦人也連忙說:“對的對的,一定要來看看。”
那大叔笑著插話說:“你們這就開始進入角色了,為你弟弟的工廠找客源了。”
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我們還真要到深城去一趟,如果有空,一定會過去看看的,見識一下我們秀城白手起家的老闆。”
珠圓玉潤喜不自禁,連忙從自己的小揹包裡掏出一個電話記錄本,撕下一頁,問那大叔借了鋼筆,將地址和電話一起抄給了毛小兵。
毛小兵接過紙張,輕輕唸了出來:“星輝電子。”然後鄭重的夾到自己的筆記本里。
“大姐,聽你口音,好像帶點萬縣口音,莫不是萬縣人。”
“是呀是呀,你去過萬縣嗎?”
“怎麼沒去過,我外婆家就是萬縣株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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