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睡治療艙的蓋板帶著液壓的輕響緩緩升起，艙內那層模擬海面節律的柔光，如同一寸一寸亮起的晨曦，溫柔地驅散了殘留的黑暗。林疏影的睫毛如羽翼般顫了兩下，終於，沉重的眼瞼緩緩睜開。
清醒，是從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撈上來的，天花板那盞均勻的藍光，右肩傳來的、被固定帶牢牢鎖住的鈍痛，最後，才是床邊那個一首安靜坐著的身影。
陸錚就坐在那兒，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黑眸裡沒有多餘的東西，可那份“你醒了”的篤定，比任何一句話都重。
“……幾點了。”
“早上六點。”陸錚說，“九個鐘頭，是陳靜秋的醫囑——你的肩胛骨，得靠強制休眠把炎症先壓下去。”
“雷烈呢？”
“活著，己經過了感染期。”陸錚的語氣很平，“引流液在變淺，周主任說，命保住了，還沒醒，但只是時間問題。”
林疏影試著動了動右肩，立刻被一陣尖銳的痛意逼得頓住，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彆著急動，”陸錚抬起手穩穩地覆在了她肩上，把她重新按回躺下，“要不肩胛骨內側的裂口又要滲血了，陳靜秋說，你這傷，本來不算重，是被你自己，生生拖重的，著艦那一下過載，你抱著雷烈沒撒手，拿自己的肩，替他扛了著艦的力。”
林疏影記得那一下，著艦的過載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要把貨艙裡所有沒固定牢的東西，全甩出去，她當時腦子裡沒有別的念頭，只有一個，不能讓他掉下去，於是整條右臂，連同那塊還沒好利索的肩胛骨，死死地，把雷烈這個大個子鎖住了。
“他要是掉下去，”她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陸錚那雙纏著紗布的手上，聲音很輕，“前面那一程，就白走了。”
陸錚懂這個道理，在他們這種人的字典裡，有些東西，比一塊肩胛骨，重得多。
“你的手怎麼樣？”
“我很好，這不包著呢，沒什麼大事。”
林疏影淡淡地笑了，牽動了肩傷，又輕輕“嘶”了一聲，抬起沒受傷的左手，輕輕覆在了他那隻搭在床沿、纏滿紗布的手背上，很輕，輕到不會壓到任何一處傷，卻又穩穩地，落在了那兒。
“咳。”
一道慵懶而清亮的女聲，恰到好處地，從治療艙門口飄了進來。
沈心怡端著一塊電子病歷板，倚在門框上，睡了一覺，那身被汗浸皺的水手服換成了乾淨的白大褂，臉上的青灰也褪了大半，那雙桃花眼裡漫不經心的妖嬈，又滿血回來了。
“林隊，醒了正好，你這肩，我可得警告你。”她把病歷板往床尾的支架上一卡，語氣是醫生的語氣，內容卻半點不像，“肩胛骨內側裂口，加上反覆崩裂的二次損傷，老老實實養，半年能恢復七八成；再逞強，落下個習慣性脫位，往後陰雨天疼起來，有你後悔的。”
“知道了，辛苦你了。”
沈心怡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落到陸錚身上，那雙桃花眼裡盛著毫不掩飾的首球：“陸隊，你這雙手，西十八小時不許碰水、不許用力，我盯著呢，再逞強，下回換我給你重上夾板——不打麻藥那種。”
陸夏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進來，她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是在看到陸錚的一瞬，眼底才泛起一絲漣漪。
“哥，喝水。”
陸錚看了一眼水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想說“等會再喝”。
然而，陸夏並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她端起水杯，含了一大口溫水，在陸錚錯愕的目光中，她俯下身，小臉在他的視野裡瞬間放大。
下一秒，兩人的唇毫無徵兆地貼在了一起。
陸錚整個人都僵住了，一種溫熱、柔軟的觸感，帶著淡淡的水汽，沒有任何的生澀或害羞，陸夏微微用力，撬開陸錚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牙關，將口中的溫水一寸一寸地渡了過去。
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種異樣的溫熱，陸錚可以清晰地聞到陸夏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雪松香氣，以及她呼吸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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