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後,他笑容溫和:“阿玉不必為難。我今日所言,字字真心,亦無怨無悔。”
周玉臣的心像是被剁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處,她聲詞誠懇:“九哥,我有法子救你,只要你願意改個說法。”
扈九卻將頭抵著她的腹部,悶悶低笑:“那還是殺了我吧,哪有英雄做一半,就改行當狗熊的?”
門外,金不換來回踱步。周玉臣這廂悄無聲息,竟比賴貴兒那邊哭天喊地更可怖!
他幾番抬起手,又收回去,最後咬牙敲門:“周司正,下半夜了,孩兒們等著您差遣呢。”
裡面傳來周玉臣的聲音:“進來。”
金不換一進來,便見扈九仰面靠牆,周身脫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難以察覺。
他鬆了口氣,熟練地排開筆硯,舔筆念道:“天授二十二年正月十六,御馬監扈九,生事造釁、御前妄言,為紀察司所枷。今日查無別情,因其嫉怒同儕,欺心壅蔽。奸狡之行,應從重罰……”
還未說完,周玉臣打斷他:“且慢。”
金不換耷拉著臉,先提聲叫了句“祖宗”,又憋著嗓音道:“周司正,小人跟定了您,刀山火海、無間地獄都去得,可您得為紀察司的孩兒們想一想,也為您自個兒,為周太監想一想。”
周玉臣卻捏住金不換握筆的手,懇求道:“不換,看在同鄉的份上,給我一個時辰。如有人問起,你就告訴他們:【呢單嘢唔系我跟開】。”
熟悉的鄉音讓金不換一愣。
他見周玉臣言辭誠懇,再看扈九面白如紙,心頭也浮起幾分悲憫,猶豫後道:“他們若問,我也只能說,【我都系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視苦笑,雙手緊握。
周玉臣不再逗留,披風也趕不及穿,孤身沒入茫茫的黑夜。而雪深難行、大雪如席,那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就消失在風雪中。
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元宵開禁三日,謂之“放夜”。
午門前,京師百姓們挨山塞海,擠做一處看雪賞燈。正中一座聳如高樓的巨型鰲山燈,內有燈山巍巍,畫著古寺禪林、仙山瓊閣,左右懸掛著山妖水怪、鳥獸魚龍等花燈,飾以錦綺金玉,簇之如花樹。
雁翅樓張燈結綵,燈火如晝。偶然掠過三兩人影,叫百姓們紛紛驚呼,猜測那是傳聞中的龍孫鳳子,還是後宮寵妃。
周玉臣整了整發冠,方快步上樓,俯身叩拜:
“紀察司司正周玉臣,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聽聞殿下在雁翅樓賞燈,特來聽候差遣。”
眼前屏著一臺黃花梨八仙過海座屏風,後頭是一隻插肩榫雲紋平頭案,擱著幾碟瓜果點心。
屏風與案几之間,隱約可見一個身量適中的青年,身著絳紗紅袍的皮弁服,肩飾兩龍,冠插金簪。
屏風後傳來太子的聲音,他對太子妃笑道:
“方才你問這鰲山燈是誰監製的,便是此人了。不過,這個時辰周司正怎麼不在紀察司?”
見王夢吉不在,周玉臣俯首再拜,聲音裡蘊著含喜悅意:“元宵佳節,臣還未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賀喜,當覲見之後再去當值。”
太子嗯了一聲,淡淡道:“太子妃既覺得這鰲山燈好,便看賞罷。”
太子妃與太子青梅竹馬,人稱“小關氏”,最懂得太子心意。她當即使個眼神給宮女:
“人說衣食父母,既然父皇賞了靴子,我便替太子賞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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