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那隻灑線繡的袖子緩緩落下,露出了帝王憤怒扭曲的面孔——
“也就是說,京城外現在最多三萬人。”
“朕,一個堂堂天子,一個受藩國禮敬的天下共主!竟然被區區三萬人,被逼困在京城!”
周炳伏跪下去,雙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緊緊地抱著皇帝的雙腳,像抱著一樁枯木,還盼它逢春:“陛下……”
話一開口,已是忍不住的痛心垂淚。
天授帝怒意稍歇,他輕輕撫摸著周炳的頭頂,道:“依炳哥,你就是這點不好。暴躁脾氣都寫在臉上,可實際上心腸比誰都柔軟,比誰都不記仇。王知恩也好,李望春也罷……以你的心機是鬥不過他們的。”
“有些事情,既然鬥不過,就不要摻和進去。他們也有他們的事情要做。你只須保護好自己,好好跟在朕身邊。”
這話意有所指。
秦幼節、陳毓川之前幾乎是劍拔弩張,目下因為鷹咎烈的入侵,暫時擱置不提。
但暗湧卻依然存在。
換句話說,多疑的皇上現在誰也不全信。尤其是在自己性命攸關的時候,兩方人馬提出來的意見,他心裡都得再打一個問號。古來,多是長壽的降臣,可沒見過長命的敗主!
此時,天授帝也丟擲了壓在心底的問題:“你說,楊虛中今日提的方法,可行嗎?”
周炳擦了把眼淚,思忖後,緩緩道:“鷹咎烈要求送三千貢使入京,這確然是不能答應的,以免裡應外合要出岔子。鷹咎烈跟蔑裡乾的國君一樣,粗魯不知禮儀,但又心生嚮往。按武部的方法,先送珠寶到虜帳,作為主人對客人的禮待,這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要求鷹咎烈退兵到檀州關外,正式寫一封雙文文書,再由檀州李憲和轉呈上來……這恐怕就不行了,同樣的計策,可一不可再。”
天授帝頷首道:“朕亦覺得太險。”
盤著八卦牌,思慮片刻後,天授帝拿定注意:“你告訴他們:還是按秦幼節的方法,用良辰吉日的說辭。”
周炳應下。梁人有梁人的黃道吉日,蔑裡幹信仰天神,當然也有他們自己的講究。到時候兩個講究有衝突,又能再拖延個一天半天。
周炳正要退下,天授帝半合著眼睛,突然道:“依炳哥,八年前你在京師的皇宮裡,朕在蔑裡乾的擁雪關。八年後的今天,這情形會再來一次嗎?”
周炳重重地叩首,把眼淚和聲音都落在青石板上:“不會的。奴婢誓死保護陛下。”
與此同時。中渡鎮。
剛剛甦醒的趙況,正看著同樣哭泣的林上錦,無奈搖頭道:“別哭了,我還沒問你課業呢,且留著點眼淚,等批改作業的時候再哭罷。”
林上錦咬著袖子,哭得更大聲了:“金太監去黔州找大夫了,我一直夢見他請不到人,嗚嗚嗚,我都不敢睡覺了。”
賴貴兒則兩眼發直地看著趙況。
趙況在枕頭下翻找了半天,總覺得位置不太對,似乎被人翻動過了。好一會,他才翻出一隻雨花石遞給林上錦:
“拿去玩吧。”
這時,賴貴兒突然道:“雨花石是渠城的特產……殿下您是不是去渠城了?”
趙況這一輪病得兇險,又高燒又暈厥,而賴貴兒的穴道到了時間會自己解開。他本以為賴貴兒會趁機遁逃,畢竟林上錦年歲小,眼下又兵荒馬亂的,賴貴兒要捲款私逃也極其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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