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還有野蜂嗡嗡地鬧,直繞著幾簇花叢打轉,頗有農家閒趣的況味。
而就在此時,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在他身後道:“殿下如何確信?”
一模一樣的六個字,還帶了點兒懶散的笑意,卻叫趙況的身形顫了一顫。
自河汊戰役以來,趙況知道自己要完了。
他雖然沒有露出真正的功夫,更不曾於萬軍之中飛簷走壁,卻也裝不得怯懦皇子了。這幾日,他就像屠宰場的豬、案板上的魚,只擎等著周玉臣落刀。
結果周玉臣一陣兒忙著查胡家人的潛逃,一陣兒跟朝臣們鬥智鬥勇,一陣兒又得訓練手下的聯合軍隊……便是軍中的馬兒都比他重要。
趙況甚至想發自內心地問一句:有你這麼當亂臣賊子的嗎?正常情況,不該是徹底幽禁,或乾脆灌藥嗎?
你是忌憚宮裡的皇后娘娘,還是怕我已經在軍中露了臉?
那頭,融融的日光下,周玉臣也在打量趙況。
他依舊帶著羞怯,分明生得那麼高大,卻總是半垂著眼睛不敢直視自己。這一雙眼睛啊,分明是懸在腥海血池上的一雙明淨,填滿了溫馴和怯懦。原來也敢自陷沖天血陣,置身於殺戮之中。
只聽趙況輕輕咳嗽一聲,低聲道:“因為皇后娘娘此時,也是危局重重。”
周玉臣緩步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噢?此話怎講?”
趙況本能地垂眼,卻見自己的影子正正地落在周玉臣曳撒的膝瀾上,顯得那上面水浪層層的海水江崖紋,一半熠熠,一半蟄伏,明暗交織。
趙況知道自己再說下去,每多說一個字,都要引起她一分忌憚。這身眼盲口啞的皮囊,他都穿了八年了,要脫也不急於一時。
可是那些字句,卻似脫韁野馬一般,從唇齒中掙出來:
“北虜來犯,娘娘兩次救國於危,可這一回卻沒有聞人決這樣的宰輔支援。所以每每決策,都如逆海行舟。”
“等到虜人王退兵之時、皇上回鑾之際,恐怕娘娘的處境會比上一次更糟糕。”
賴貴兒給聽愣了,柳元娘也是一臉驚愕。
趙況則越說越流利,他忍耐著耳紅臉熱,又道:“眼下吳長春一案事發,朝廷重臣中,主戰如黃渺之、主和如柳明,哪個不是陷在泥潭裡動彈不得?皇后娘娘此時不重整朝綱、再立威儀,更待何時?”
“——所以,齊青一事,皇后不會讓步。”
陡然間,太陽出來了,萬道天光如傾。
周玉臣立在朗朗晴光下,但見趙況面上的赤紅未退,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像一隻被業火燙心的小獸,憤出利爪,要把這天地都撕個七零八落。
事實上,在齊芥娘告訴她實情之後,周玉臣瞬間起了殺心。
且說,周玉臣當初只帶了齊王南下勤王,實有兩重計較:
一則恐戰事不利,若周玉臣戰敗,趙況、趙淨兩位皇子俱陷敵手,那大梁江山可就真要完犢子了;
二則,趙淨好歹也是個鎮安郡王,是正經的趙氏宗室。先把他養在中渡鎮,萬一有意外,周玉臣安置在燕州的藍蕤娘、周燕官、聞人鶴,還能借用趙氏皇族的名頭召集兵勇、再續前志。
傀儡皇帝而已,立誰不是立?
某種程度,趙淨比趙況這樣表面上裝聾作啞、背地裡膽大包天的皇子,還更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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