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知,【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百姓望賊如望歲,這才教高託山、孔孟真、張迪得以稱王。爾等區區賤民,何以保國!”
大概是這話意太敞亮。
便是朱無為是個不通文墨的武夫,不知道這段話出自顧炎武的《日知錄》,此時也聽懂了黎睿成的言下之意,他是在問自己——
爭存社稷、穩固江山,是宗親皇族、世家貴族這些“肉食者”的事情,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安生立命所在,跟你們這些身份卑微之人有關係嗎?
跟被盤剝被蹂躪,如道旁糞草般的百姓有關係嗎?
死了這麼多人,掙扎到這個份上,最終也不過是史書上的一筆帶過而已!
值得嗎?
真的值得嗎?
朱無為牙關咬緊,面頰也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從中渡鎮戰役開始,朱無為一路跟隨周玉臣到今日,他親眼看見,他們喪失了多少個手足忠魂、忍耐了多少次“雖勝不賞”?而這次戰役後,功勞是歸屬王氏還是歸周玉臣,恐怕也還兩說!
片刻後,朱無為才勉強恢復了平靜,搖頭道:
“不論是易姓改號,還是爭存社稷……那都是我們梁人的事,須得我們梁人自己說了算!什麼虜人,什麼狗屁天神都沒有資格!”
說罷,朱無為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手中的大刀再次狠狠落下!
暗紅的鮮血再次潑澆。
之後王維糾、黎睿成、鷹咎烈的頭顱如何送去後方,鷹咎烈潰散的部隊如何互相踩踏而亡,整個小商橋又是如何在夜幕下,徹底變成了血肉磨盤……此處略過不提。
當鄔遣終於等到訊號,從孤鸞山出來清剿戰場時,虜人已是一片棄屍蔽野的慘況。血流如河,竟能將他們的褲腳和靴子給打溼。在屍山最密集的地方,甚至沒有地方可以下腳,可見其減員之慘烈。
鄔遣這才明白周玉臣那日“吃個萬人”的意思,果真是萬人以上的覆滅!
但是轉瞬間,勝利的狂喜又化作了滿腔悲哀。
即便是打出了千人對萬人的戰力比,即便是虜人死傷慘重、潰不成軍,即便徹底解決了孤鸞山這一路的威脅,可是周家軍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傷亡代價!累累屍海中,有多少梁人是以一敵十的?又有多少梁人是力戰而竭?
瀟瀟雨落,涓涓點點,流不盡的是梁人血!
這種悲意在鄔遣找到齊芥娘、齊珍二人時,徹底崩潰成了一聲嚎哭。
只見雨霧朦朧中,齊芥娘託著右臂,肩膀上的甲冑深深地嵌了下去,傷口的深淺根本看不清,只是突突地冒著血泡。她已經是面若金紙,氣若游絲,見了鄔遣來了卻只問:
“……我們……守住了嗎?”
鄔遣哭得不能自己,重重點頭道:“守住了!黑熊王的軍隊盡數被打退了!”
齊芥娘露出個微弱的笑容來,艱難地回頭對身後人道:“……聽見……了嗎?蠢……小子……”
沒有人回答她。
哪怕她身後的人兒依舊是屹立不倒、寸步不讓,依舊是互相把背心交付的架勢。
恍然之間,齊芥娘猛然醒過神來,不知何時後背的鮮血已經不再滾燙,而是變得一片冰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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