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正經讀書學習的年歲,王皇后徹底失勢,天授帝待她們母女還不如宮中的貓狗。
五歲那年小公主患病,高燒數日,燒得連人都不認識了。天授帝知道後,卻拒絕召太醫診治,直稱 “這是女兒病,無需大驚”。當然了,他也對生病中的趙況說過,諸如“小兒矯情,無需在意”等言語。
被迫“養病”的王皇后,只得自己全心照顧女兒。
等趙澄好不容易捱了過去,又因為熱入心包、痰蒙心竅,腦子受了影響,說話行動都比旁人痴愚幾分。
因此,趙澄的啟蒙比同齡人都晚,學識進度也極慢。
太子和五皇子罵她蠢笨如豬,不許她跟著自己一塊上課,說會沾染笨病。趙澄也當真了,還把課業上自己的名字劃掉,改成“蠢豬”兩個字。
最慘的是,“蠢”字不會寫,還寫錯了。
要不是王皇后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她,恐怕至今這位尊貴的小公主連一到十的加減都不會。
如此懵懵懂懂地,像個小貓小狗一般慢慢長大。
趙澄漸漸從天授帝的冷漠、關貴妃的跋扈、王皇后的隱忍,以及太子和五皇子等人欺辱中,學會了為人處事的道理。
小小年紀已然是個多面人,其蒙皮有三:
其一,為驕縱霸道,骨子裡就是個混世魔王;其二,為淚淺易哭,動輒就哭鼻子紅眼睛;其三,為冷石鐵骨,分明少艾,卻一刻也不曾有過“少日春懷似酒濃”的情懷。倘若一層層剝下來,剝到最裡頭就會發現,這小公主心中空空無物,乃是個空心人。
所以,一旦揚眉吐氣,趙澄會鞭打不順心的臣屬僕從、宗室貴族;會藉著關防的名義,把關有忠一家翻來覆去地搜檢;還要把病殃殃的趙況拖下床,逼他做個“好哥哥”來照顧自己,陪自己玩。
她才不管什麼叔伯、庶母,什麼嫂嫂、哥哥呢!都忍了這麼些年了,今時今日憑什麼還要忍?
反正大家都姓趙,既然要惹她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不痛快好了!
可是。
那些傢伙或是害怕她、厭惡她、避讓她,又或是像趙況那樣木頭人一樣忍耐她,隨她踢踹也不惱火。
從沒有人像周玉臣這樣,既不生氣,也不害怕。
甚至還敢來握她的裙角!
“空心人”趙澄頭一回感覺到了羞怒。
她氣呼呼地瞪著周玉臣,只恨今日赴宴,王皇后不許她把鞭子帶在身上!
而周玉臣從容自若,似乎全然不知小公主的惱怒,還替趙澄捋了捋裙角處的皺褶。那雙殺伐決斷的手,砍過多少個威凜凜的虜人,摘過多少顆沉甸甸的人頭?
如今卻溫柔地握住她的裙襬,好像天底下最要緊的事情,便是這條月色暗紗的花鳥紋裙子,夠不夠齊整,有沒有沾染上不存在的灰塵。
趙澄被驚得險些後退,可是轉念又一想:我是君,她是臣!憑什麼是我退?
她再次摸向空落落的腰側,沒有鞭子,只得胡亂拽了一個物件下來,往周玉臣臉上狠狠砸去:
“周玉臣,你放肆!”
誰料周玉臣頭頂就跟長了眼睛似的,利落地一把接住物件!
那是一枚精巧玲瓏的白玉環,玉白如脂,上面還繫著暗紅色編金線的絛子,末端墜著兩隻圓潤的珍珠。此刻玉環連帶著絛子,靜靜地躺在骨節分明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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