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目再看時, 那周玉臣拄定了柺杖, 又朝自己挪了幾步。
步子雖說勉強還算穩當, 氣態也依舊挺拔秀逸,不墮風儀。可腿上那顯而易見的遲滯,額頭尚未癒合的刀傷, 無一處不在說明她遭過多大的罪。連那熟悉的苦澀藥香,也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幾分。
一個素來威儀赫赫、令人生畏的人物,現在居然垂著眼睛,聲詞落寞地問你——
只願意幫我妹妹……卻不肯幫我麼?
這誰頂得住啊?!
“周將軍……”丁二孃一時進退維谷,又想上前攙扶, 又想後退兩步。
須知,丁二孃當初幫周燕官,那是因為周燕官才十四歲。
十四歲啊!
擱現代也就是個初中生,正是每天“瑪卡巴卡”的年紀。結果就被周玉臣丟在了燕州,還得當牛做馬997地給朝廷打工。為了燕州大戶那些破事, 一個正抽條長個子的小孩, 愣是熬得眼窩深陷, 面無人色。
這要在丁亞男的世界,婦聯和警察早就上門了好嗎!
再加上週燕官是個活潑伶俐的小姑娘,整天姐姐長姐姐短地跟著自己。丁二孃這人吧,自己慫歸慫,可心還是軟的。最見不得這種弱小可憐的孩子受苦,尤其還是個小姑娘。那保護欲是蹭蹭往上冒, 不站出來幫一把她自己良心都過不去。
可週玉臣麾下英才雲集,何曾缺了助力?
還有,她如何能斷定,自己一個登臺唱戲的,聽得懂軍國大事?
周玉臣似是猜到丁二孃的猶疑,幽幽嘆了口氣:“說來是我不對。初見時,丁大家既能一語道破鷹咎檀要改制集權,這份見識已非凡俗。只怪我那時年輕氣盛,眼界也窄,滿心以為憑著一腔血勇、幾路刀兵……就能力纜狂瀾,平定天下。”
“後來奉旨去帝京勤王,才驚覺身邊無人可託。情急無奈之下,只得將燕州重擔的交給舍妹。等到今時今日,你也都看到了。”
周玉臣抬手,手指拂過垂下的柳條,笑容裡透著寂寥:“如今能一同做事的人,多是拼湊而來的臨時班子,協調實在有限。眼前黔州一事是了了,可燕州、檀州呢?異日若收復了餘州祁州、雲州瀾州,又有何人能為朝廷分憂?不瞞你說,我有時夜半驚醒,冷汗交加,只覺自己德薄才淺,誤了大梁。”
“不,不是這樣的!”丁二孃猛地抬起頭,急急上前半步:“大梁要是沒有將軍,天下早就亂了!”
“……實不相瞞,將軍看重的那篇文章,並非出自我手,更算不得我的功勞……我怕誤了將軍的大事。”丁二孃聲音低了下去。
周玉臣微露訝色,隨即搖頭道:“你能深明其意,也知道該如何用它,怎麼不算你的功勞?”
“便是有錯,也是我周玉臣一人之過。如果有人要藉此審你,就讓他們先來審我,反正我一介腌臢宦官……被罵也習慣了。”
丁二孃怔在當場,一時無言。
且說,丁二孃心中十分明白,她的那些計策,其實執行起來極其容易得罪人。黔州用了這樣的法子,燕州用不用?礦稅查得這般狠,鹽課、茶課等其它稅課要不要查?查出了問題要不要管?
燕東臨、詹華容二人給出來的辦法,尚且還留有幾分喘息的餘地。真要照她丁二孃那套來,便是豁出去,要與天下計程車紳豪強做對頭了。
以周玉臣的身份,那些吃了虧的勳貴要尋仇,也必先拿她身邊的人開刀。齊青有齊家撐腰,譚寶珠有譚縉做靠山,便是詹華容,也有個為國盡忠的哥哥詹允南。唯獨她這般沒家世、沒根腳的微末之人,最易下刀。
可不知怎地,看著眼前的周玉臣。
明明自己心裡怕得要死,丁二孃卻鬼使神差地覺得,這位平日裡恣意狂妄、無法無天的少年權臣,這位曾經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帝國將軍……此時拄著柺杖,孤零零站在風裡,倒顯出幾分說不出的孤絕脆弱。
孤絕得,讓丁二孃心頭一陣酸楚。
就在這時,寨裡的幾個小孩子湊了過來,領頭的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背上用背篼馱著個奶娃娃。小男孩在三四步外站定,猶猶豫豫道:“……是你救了我妹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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