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囂,襯得屋內愈發寂靜。
丁二孃深吸一口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此事與【以物代幣】之法,實為相輔相成,或許……可解軍餉匱乏之困。”
這時,樓下再次爆發出一聲震天的驚歎——
“翁家翁芸,捐酒一百斤!粟米一百斤!肉兩百斤!翁妹子,你可真給我們竹林寨長臉啊!”
周玉臣略微分神聽了片刻,很快視線又落回丁二孃身上。嗯,臉色發白,整個人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我有燕州、黔州兩地的進項養著,何來匱乏?”周玉臣反問道。
丁二孃下意識地猛吞了一口唾沫,小聲但語速飛快地說道:“因為……您現在是管著天下兵馬的大將軍了。您從前可以用一州之賦,養一州之兵。一州而已,燕州養得起,黔州勒緊褲腰帶也能湊合。但是要讓天下人相信,周玉臣所轄之地,飢皆有食,凍皆有衣……僅憑燕州、黔州的稅米,是遠遠不夠的。”
“我是南越人,前任土司造反敗了,才全家逃難到京師。可為什麼是京師?為什麼天下人遭了災、遇上兵禍,都往京師跑?”
“因為京師乃國之中樞,財貨匯聚之地,它代表安穩,也代表活路!其他任何州府,都不會有如此效用。”
“也正因如此,將軍自入黔州以來,對本地的豪強、士族、寨老、百姓……無不優容禮遇,這與您當初對燕州世家的雷霆手段,簡直是天壤之別。我斗膽揣測,將軍是欲以北地三州為根基,經營出一個全新的、只屬於您的【大梁中樞】。”
“要做到這點,僅憑黔州、燕州一年兩季的稅收,夠消耗麼?要養一支足以掃蕩乾坤的虎狼之師,僅靠兩個州的稅銀和那些豪族【自願】的捐輸,養得起麼?不夠的。且不說稅賦徵收緩慢,即便齊王再開金口【募捐】一次,那些豪強巨室,又豈能心甘情願地擠出真金白銀來?”
丁二孃越說越快,喉嚨幹得發緊,一雙眼目卻亮得驚人。
她甚至沒發現,自己已不自覺地傾身向前,甚至下意識地從周玉臣手中抽過文書,比劃起來:“但是,如果用【財富基金】和【以物代幣】的方法,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何處不同?”周玉臣很耐心,也很配合地問了下去。
丁二孃用指甲劃在“利息”二字上,認真道:“這裡。假如我們以燕州的名義,發行一組【燕州財富基金】。再拆分為不同的兌期,諸如三個月、半年、一年、三年贖回不等。利息隨著存款時長增加,越長的利率越高。如此,便可不動聲色、兩相情願地將大戶手中的銀錢,收攏過來。”
周玉臣心念微動,已然明白,卻仍故意道:“若大戶心存疑慮,不肯信我,又該如何?”
“怎會不信呢?”
丁二孃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將軍當初忽悠……啊,我是說,說服謝家的時候,不也用燕州大量的無主之地,把那些世家說得服服帖帖嗎?後來您用此法,更是牢牢拴住了屯田的軍戶與流民!便是此番入黔州,您不也是靠這手,把黔州兵【請】到去燕州的嗎?”
“橫豎賣一回是賣,賣十回也是賣。把同一個【標的物】,設定多次抵押,這種事情在商賈也不少見。燕州富庶,天下皆知,拿這金字招牌多【賣】幾次,又有何妨?”
周玉臣微微頷首,目光卻依然平靜,又道:“你剛才說封閉期最短三個月。時間如此之短,萬一錢不夠兌付,豈非自毀長城?”
丁二孃面不改色道:“這個倒也簡單。拿半年期的本金,付三個月到期那批人的利息。”
“同理,一年期的本金,挪來付半年期的本金利息……如此重複滾動,只要將軍您能一直打勝仗,能安安穩穩休養生息的地盤越來越大,自然會有更多人把錢投到三年期的基金裡。等到海晏河清,四方太平,商路、農事穩固,自然也就不缺錢了。”
周玉臣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丁二孃這才猛地回過神來,糟糕!自己是不是太過於得意忘形,說得太露骨了?
這種表面上是“拆東牆補西牆”,實際上是“龐氏騙局”的做法,聽著就不像正經路子!周玉臣不會把她當成招搖撞騙的騙子吧?
可是……這種路數,才是大多數盈利產品的常態。投資,尤其是實業投資,哪有立竿見影的?只不過,小規模的組織,沒實力、沒抵押,玩砸了就直接完蛋。大規模的組織,有實力、有能力,可以真正做到盈利,所以能持續不斷地玩下去。
就在丁二孃忐忑不安的時候。
只見周玉臣“噌”地站起來,伸手就把丁二孃架了起來,然後結結實實地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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