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見她不言語,又試探著問道:“大將軍莫不是覺得,去年的稅銀微薄?”
“非也。”
周玉臣從賬冊中,抬起眼目,緩聲道:“我昔日在京師時,也曾聽聞黔州貧瘠,是以,每年解送京師的稅銀極其有限,卻沒料到竟到了這般地步。”
沈重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了一絲窘迫,乾笑兩聲:
“大將軍明鏡!民情艱難,下官剛來黔州時,也著實嚇了一跳。”
周玉臣依舊面無表情,雖然,她也知道黔州的稅收實在太過於難看。
可她本就不打算動用黔州的稅銀。
黔州的情況,周玉臣早在入黔之前就摸清了。當年在京師時,託義父、司禮監大太監周炳之便,她對大梁各州的賦稅也略有所知。晉州一年的稅收折銀,可高達一百五十萬兩。便是燕州,在被虜騎肆虐之前,一年也有八十萬兩的折銀稅收。相比之下,黔州所有的銀糧布匹,折算起來,一年頂天也就五萬兩。
朝廷對黔州這歸化未久的邊瘠之地,向來是輕賦養民,重在羈縻鎮撫。黔州的稅收象徵意義,也遠大於實際。其中十之八九,無論是實物還是折銀,都得留在本地。用以支應黔州軍防、衙署開支,以及維繫西南邊境的安穩。
所以,周玉臣一入黔,就明明白白告訴過沈重:周家軍不會動黔州一分一釐。黔州只需釐清礦課,防備走私,在後方備足軍械盔甲,便是盡了本分。
沈重現在臨時臨坎地來這麼一齣,是要幹什麼?
旁聽了全程的黃羚君、燕東臨、詹華容三人,顯然也想到這點,俱是面有異色。
唯有下首的譚縉,端著茶盞,眼簾低垂,看不清神色。
沈重拍了拍手中的冊子,嘆道:“按道理,下官早該把這本賬冊呈上,讓大將軍看個明白。”
“只是黔州這地界,大將軍也知道,實是山多路少。有江流的尚且還能運轉,那沒有江流的府縣,多依賴棧道、驛道,搬運不是靠人力,就是靠馬幫。有時糧食布匹在路上的耗損,可到三到五成。再者,本地佐吏,里甲、糧長多為黔人,識字者百無一二,遑論算術?徵收錢糧,全憑口傳心記,收稅折銀時,更是錯謬百出!”
說到此處,沈重合上賬冊,一臉為難:“所以非是下官有意拖延,實是民情如此。大將軍年前入黔時,這攤子爛賬還沒理清楚,又豈敢教將軍憂心?”
周玉臣取下架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用巾帕仔細擦拭,聲詞平靜:
“沈藩司。我已經說過,黔州的稅銀,過去如何支用、今後一律照舊。你今日特意叫我來看這些賬冊,到底是想說什麼?”
“回稟大將軍,”沈重猶豫片刻,終是下定決心般,起身肅然拱手:“餘州高託山之女,於入黔途中失蹤,如今大將軍又不斷調兵入黔。下官便想著,若將軍要往祁州剿辦匪患,恐怕……少不得是要動用這筆稅銀了。”
“沈藩司此言,實是多慮。”
一身嶄新蛋青色素緞夾襖的詹華容,也起身肅然,向周玉臣拱手道:“不久前,大將軍才從全州募得了軍工基金,專為平虜安民之用。便是要在黔州用兵,自有此專款支應,如何就要動用黔州稅銀了?”
沈重、譚縉一干人都是頭回見詹華容這副女裝打扮。況且是在這布政使司威儀的大堂上,還跟自己平起平坐地議事,一時間都覺得渾身刺撓,很有些不自在。不過,礙於周玉臣那日的軍令,連譚縉自家的閨女都換了裙釵,眾人縱有萬般彆扭,也只能強自忍耐,避而不看罷了。
詹華容驟然發問,沈重先是一怔,旋即從容道:
“小詹大人,軍工基金乃是專項專款,怎可輕易更改?一來,那些募捐的銀子,有不少三個月後是要連本帶利兌付的,此為信義!再者,黔州要整頓礦課,建立工匠所、軍械司……諸般事宜,靡費甚巨,還須以此支應。若要預備戰事,理應另籌糧餉,早作綢繆。”
周玉臣聽到此處,忽地輕笑一聲:“沈藩司,你如何就能料定,本帥要對祁州動兵了?”
沈重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他知道周玉臣在黔州設立了邊輔司,黔州關防日益趨嚴,聽說近來燕州也抓了不少間諜。此刻言語,須得萬分謹慎,當即字斟句酌道:“下官以為,外虜既已暫退,以大將軍的拳拳之心,下一步自當掃清境內匪患,以安天下黎庶。”
周玉臣不再言語,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住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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