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子哭得肝腸寸斷,平日俏皮可愛的妹妹只剩個血淋淋的頭顱,哪裡還有個人形?她渾然忘了疼,只抱著那顆頭,砰砰地朝那冷冰冰的神像磕頭。直磕得額頭破裂,鮮血橫流,糊了一臉!”
“各位看官,你說這般拜祂又有何用?那殿上的神仙老爺,平日的香火,要從我們的口裡、兜裡搜刮米糧金帛。但凡有些許不敬,便說要降下天雷來收拾咱們。祂們倒是鍍得個金身燦燦,法相天地。可到了這血海冤仇的時節,卻一個個閉了眼,合了口,成了沒嘴的葫蘆!”
“依老夫看,那邪神若真有靈,見了這慘狀,怕不是也羞慚得背起廟觀,遁入深山躲藏哩!”
“這正是:【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於人。廟前古柏有殘枿,殿上金爐生暗塵】。”
“【一從狂寇陷中國,天地晦冥風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陰兵驅不得】。”
“【閒日徒歆奠饗恩,危時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說到此處,那說書先生已是聲詞哽咽。
滿堂的食客,有那性急的,已攥緊了拳頭,氣得臉龐通紅;有那心軟的,早已別過頭去,偷偷用袖子抹淚。
這裡可是中渡鎮啊!
且不說燕州當初被屠得滿室皆空,李仙君和潘處道又在此,耗盡了多少手足的血淚……便是七寶山一役,縱是有翁崇捨生赴死地攔住了阿斯卡的軍隊,到底也燒燬了不少村莊。
如此血海深仇,說書先生口中的娘子,又豈止是一個“故事”而已呢?
那個時候,莫說廟裡的神仙老爺了,便是各州的總兵節度、宮裡的天潢貴胄……又在何處呢?
在眾人的嘖嘖嘆息中,跑堂的店小二們,提著滾燙的銅壺、託著碟碗,身形伶俐地在桌椅間騰轉。口裡還拖著長音:
“新出爐的素炸丸子——小心避讓——熱茶來嘍——”
“客官不好意思,今日的煎烹大蝦賣完了。旋煎羊?旋煎羊也沒了。這也沒有辦法,得緊著郡王府的貴人用哩!”
待周玉臣等人在二樓雅間坐定,便隱隱聽得書先生將醒木輕輕一扣,念出了尾聲。那調子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空茫:“【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
蘇彌聽得此句,顧不得顧翠兒等人在場,轉頭看向聞人鶴,慨然道:
“壽年兄,你這筆鋒未免太過凜烈,直是斬盡殺絕,半分迴旋的餘地也無!”
饒是蘇彌跟著周玉臣在黔州見識過世面,也從拆廟毀觀一事中,窺見了這位周大將軍肅清寰宇的野心。可哪有這樣造勢的?
那說書先生口中的“金天神”,又豈止只是淫祀氾濫的邪神、閉門自安的世家?分明將南下獻媚的江捷、邱遺、王玠、徐雋,乃至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偏安江南的皇帝朝廷……都罵了進去!
再加上週玉臣這一次的動作,硬是“勸”得各處的寺廟宮觀,捐出了良田十幾萬畝、白銀幾十萬兩。
那雷臺觀的觀主在捐錢的時候都要快哭了,咱們周大將軍還在那擺譜呢!說什麼雷臺觀上下,她就看山後的那片銀樟木林順眼,只怕雷臺觀辜負了這片林子。
最後還是人家哭爹求娘地求著周玉臣,把那片銀樟木林也划進了單子,她才勉強收下了雷臺觀的捐輸。
現在你開開心心地把錢收了,還要寫詩罵人,損不損吶!
“我這點微末道行,算得甚麼?”聞人鶴自覺地替顧翠兒、高玫等人斟茶,又看了一眼譚寶珠,道:“譚大人後續那幾句,才是點睛之筆!只是大將軍不肯用罷了。”
高玫在得知周玉臣的名諱身份後,便有些魂不守舍,只懊悔自己剛才的輕率。又聽說顧翠兒捐盡家產竟是為了周家軍,更是一會看看周玉臣,一會又看看顧翠兒,時不時還嘆氣兩聲。
此時聽得這話,高玫便道:
“是哪幾句詩?大將軍又為何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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