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卻似窺破她心思,微微一笑,繼續道:“著黔州副總兵朱無為、祁州副總兵李仙君領軍北上,彙集各路人馬於燕州,共同抗虜。再傳王皇后旨令:著兵馬副元帥程叔敬即刻撤出祁州,與藍蕤娘一同南下勤王!”
譚寶珠的心這才稍稍安定,原本心中還有些納罕:為何不是軒轅狗蛋、齊芥娘兩位總兵?畢竟這兩位才是跟著大將軍南征北戰的老將,名聲遠勝旁人。
不過她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黔州、祁州兩地的防務,至關緊要,須得總兵坐鎮留守。
而軒轅將軍、齊將軍的聲望隆然,用他們彈壓地方,反倒更為便利。
諸般佈置已畢,周玉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眼問道:“你討厭江平潮?可是他得罪過你?”
甚至不惜要他揹著罵名,去江南送死。
譚寶珠瞥了瞥嘴,冷哼一聲:“對大將軍不恭不順之人,留來何用?臣知道江平潮能征善戰,可天下英才濟濟,就缺他一個江平潮不成?留著反倒是壞了大將軍的威儀,合該殺之!”
這話何其耳熟,讓人想到了遠在帝都的王皇后。
周玉臣嘆了口氣,起身拍拍譚寶珠的肩膀:“天下這許多人,豈能個個都對我心服口服、全無私念?難道都要殺盡麼?我可以殺一個人,也可以殺一百個人,可一千人、一萬人、千千萬萬人呢?殺得乾淨嗎?”
譚寶珠一時默然。
周玉臣也不待她回話,先將她手輕輕一握,又取了個小手爐塞進她手裡,緩聲道:“現在想不明白也沒關係。你只須記得:我們是梁人。不論做任何事,與誰並肩、或與誰為敵。只需看這一條便是。”
“……是,臣明白。”
捏著滾燙的手爐,譚寶珠心頭驀地一酸。自打知道周玉臣是女兒身那日起,她心裡便酸澀極了,總有些悶悶不樂。有時瞧見周玉臣穿著裙裳,用女孩子的聲氣說話,譚寶珠還有些恍惚。
可更多的,是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
女人好啊,是女人就說明,周玉臣終將會有自己的子嗣!
能有自己同等血脈的繼承人,還愁江山後繼無人嗎?要知道,能生育子嗣,就是當皇帝的重要條件之一!
可此時捧著周大將軍遞來的手爐,譚寶珠只覺心裡是一陣熨帖,一陣失望。
女人做主公的弊病,到底還是顯露出來了。
南朝侯景之亂時,蕭繹手握荊州重兵,卻坐視父親梁武帝被困建康餓死。蕭繹先出兵剷除湘州刺史蕭譽、雍州刺史蕭詧等宗室競爭對手,等建康城破、梁朝根基動搖後,才不緊不慢地出兵平亂。這使得江南閉城斷糧,百姓不得不以人肉為食。城內外的白骨堆積如丘,最終的倖存者僅數千人。
宋高宗趙構,不也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掌著萬千兵馬麼?可他不照樣一邊哭他爹宋徽宗,一邊磨磨蹭蹭不肯發兵救駕?為了避免“二宗還朝”影響他的地位。趙構在紹興和議中,對宋欽宗的歸期、待遇隻字不提,默許金國將其扣留。岳飛更是因為要“直搗黃龍,迎回二聖”,才成了趙構的心腹大患。
更不提,吳三桂鎮守山海關,握著精銳的關寧鐵騎。李自成圍困京城時,崇禎皇帝火燒眉毛地召他勤王,他卻拖延觀望、首鼠兩端,既想保全自己的兵力,又想在李自成和清虜之間權衡利弊,最終京城陷落,崇禎帝魂歸煤山。
為什麼男人可以這般無情無義,女人就做不得?
為什麼這些成大事者,都可以不在乎百姓、家國、天下,周玉臣卻要在乎?
一個江南而已,大梁根本就不缺百姓,只要有女人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子民。而打仗總歸是要死人的。死幾千人,和死幾萬人,又有什麼區別?想要萬年太平,不就得付出點代價嗎?
再者,有天授帝在一日,周玉臣就得束手束腳一日。何況那些江南士族,與帝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複雜關係,比黔州、燕州還麻煩。為什麼不能就勢藉著匪亂,把他們都清理了?
大將軍什麼都好,可偏偏就是這婦人之仁,這心慈手軟……唉,可惜了。到底是個女人。
望著周玉臣清俊的臉容,譚寶珠將滿心煩悶強壓下去,暗忖道:來日方長,往後慢慢勸說,總能勸得轉的。
於是,譚寶珠又將那日聞人鶴召集會議一事奏來,最後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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