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丟下槳,悽哀地大叫了一聲,便步履踉蹌地扎進了岸邊一間被火吞沒的小屋。
肖錦娘心中即怕又悔,她懷揣著一筆不小的銀錢,又是個頗有顏色的女子,置身於這樣危險的地方豈能不怕?她在那間屋外等了一陣,又扯著嗓子勸了一陣。而熊熊燃燒的房子裡,先是聽見船主淒厲的哭聲,再接著,慢慢地沒有了聲響。
她這才恍然驚覺,忙抓了把灰土抹面,揉散雲鬢,貼著未著火的屋牆,悄悄往大路上去。
村裡靜得駭人,靜得教人心裡發毛。
肖錦娘幾次聽到有人的哀吟聲,壯著膽子尋上前去,卻找不到人。時間久了,反而開始覺得自己魔怔,這地方恐怕已經沒有活人了。
當她快要走出村落時,這時候,一個呼哧呼哧喘著氣的人提著一桶水,從河邊奔過來,口中喊著:“救火啊!救火啊!”
空空蕩蕩的村子裡,除了火燒的爆裂聲響,便只剩他一人的呼喊在四下裡迴盪。
肖錦娘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一次次地打起水來,一桶桶地潑向那滔天的烈火。猶如飛蛾撲火,卻是杯水車薪。
“你是誰?村裡的其他人呢?”肖錦娘謹慎地跟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那人回過頭來,模樣看著是個文弱的青年,頭戴逍遙巾,身著舊直綴,還粘著一些草杆子。他目光凝而不動,竟像是個痴兒,看著肖錦娘木訥地呆了一呆,嘴裡蹦出來的還是那句:“救火,救火啊。”
肖錦娘回頭一望,半個村子已燒成焦炭,咬牙啐道:“呸,原來是個傻子!這樣大的火,還怎麼救?”
眼看日頭西沉,留在這兒只怕要遭禍。肖錦娘扭身便走,越走越快。四野死寂,偏那痴漢還在後頭來回奔竄、打水、潑水,一聲聲“救火啊”漸漸嘶啞得破了音。
肖錦娘聽著聽著,忽覺臉上一片溼涼……竟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她已經走出了村口,腳已經踩在了大路上,但是心卻跟著眼淚一路下墜,一步一沉,扯得五臟六腑都疼。胡亂走出三五十步,她猛地一跺腳,驟然轉身!
先是疾走,接著竟跑了起來。
跑得髮髻散亂,跑得懷中銀錢叮噹亂響,肖錦娘也顧不上了。
等衝到河邊,肖錦娘抄起個木盆,一邊跟著傻子舀水潑火,一邊又哭又罵————
“蠢貨!傻子!都說沒救了!為什麼卻偏要救呢?!”
“為什麼呢?!”
“明明已經……已經沒救了啊!”
罵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等到半夜的時候,這村落已經燒得七七八八了。傻子已經累得唇舌乾裂,肖錦孃的衣容也給火燎得烏漆嘛黑。她拉著傻子到河邊,先灌他喝了幾口水,又塞他吃了兩口餅子。才半癱在河邊休息。
這時候隱約有人聲傳來,原來是逃去的村民又回來了。眾人相見,抱頭痛哭。有人在廢墟里翻撿親人的骸骨,有人從井裡打撈泡脹的屍身,更多人只是呆呆坐在燒焦的田埂上,眼如死灰,一動不動。
肖錦娘拉著那個傻子,挨個找人問:“您認得他嗎?這是誰家的孩子?”
大部分人哭得不能言語,只有一戶家人僥倖皆存的農戶,定睛看了看傻子,道:“這是我們縣學的一個秀才,叫沈放。之前沒中舉,因而已經瘋了。”
秀才這個稱呼在這裡,並不是什麼科舉的名頭,只要參加過考試,是個讀書人,都可叫一聲秀才。
肖錦娘又問那漁民:“您認得他的家人嗎?他家在哪?”
老漁民面上露出悽苦的笑容,指著一處燒得露出房梁的屋子:“沈放家裡沒人了,也並不回家。自從他父兄被江捷拉去充軍後,他就整日在山林野草裡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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