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閣老”,便是聞人鶴的叔叔,曾經的當朝首輔——聞人決。
聞人決的端州聞人氏,與王皇后所出的王家,在江南並稱巨室。百年之間,門生故吏遍天下。當年虜騎南下,正是這位聞人閣老挺身守城,抗敵救國,遂有“救時宰相”之名。更難得的是,聞人決博古通今、才德兼備,是當世公認的大儒。有這樣的底蘊,拿出幾劑好藥,也並不出奇。
周玉臣如今聲名遠播,在重文輕武計程車族中,愣是掙下了“帝國柱石”的名聲。除了實打實的功績之外,也少不了這位當代鴻儒為其背書的助力。
說到此處,何彌不由得放低了聲音,再三猶豫後,道:“……大將軍,端州乃魚米之鄉,此番二次徵糧,聞人氏亦出力不少。”
“當初聞人決能舉族北上,定居燕州,依附於大將軍,而非避亂中立、閉門自保……這背後,定是聞人鶴力排眾議,方能令全族統一立場。否則,如此長途遷徙、割離故土,等於聞人氏要放棄端州大半的田產、門客,以及安身立命的私人部曲。大將軍與聞人決素未謀面,這般犧牲,非尋常人所能說動。”
少年權臣安靜地聽著。她坐在椅上,一隻手支著額頭,肘撐著桌案。神色疲憊,面色蒼白,一雙眼目卻乾淨得清冷。何彌沒有說完的話意,她聽懂了,故而溫柔一笑:
“我明白的。我沒有怪他,也怪不得他。”
“聞人鶴從來都是這樣的一個人,秉忠貞之志,守退讓之節。要說起來,他待我才是真正的肝膽同照,纖毫不蔽。”
“這些年,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拿捏著分寸,屈從頗多。只可惜有些話,從前我不能說與他,現在更說不得了。而有些話,便是我真心說過,以今時今日的局面……怕是他也不會信了。”
這話說得半剖白,半含糊。
可何彌當初是跟著周玉臣、聞人鶴,一同護送趙況北上的武驤左衛百戶。從百戶,升遷到指揮使的這些年。他見過這兩位少年的意氣昂揚,膽大妄為;也目睹過兩個人在兵臨城下,危如累卵時的悍然不退,把生死名節,都一併置之度外的豪情!
現在聽得周玉臣如此寂寥的語氣,聽得外間沸沸揚揚,一聲高過一聲的爭議……一時間,竟忍不住眼眶一紅!
作者有話說:
周玉臣當年對說聞人鶴的那句話,是“我的心思同你是一樣的”。秉忠貞之志,守退讓之節——改自董昭勸曹操進爵魏公,荀彧反對時說的“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
第312章
“大將軍……”
何彌想寬慰幾句, 可一看到周玉臣平靜的臉容,又忍不住重重低下頭去,霎時潸然淚下。
少年權臣無奈, 只得起身下座, 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平日冷淡的神色, 此時也被回憶浸潤得溫和, 口吻卻依舊堅定:
“問題不大,我都能應付。當初你只帶百來號人,便替我死守中渡鎮, 那時候不比現在難上百倍?聞人鶴走這一步,其實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何彌,再信我一次。”
何彌哽咽著應了一聲。
可他心裡,其實是不敢信的。看著曾經“相逢意氣為君飲”的一雙少年,在命運的推動下漸漸貌神合離、心懷異志。彷彿目睹蓮座上的神像跌落, 露出斑駁不堪的泥身,面容卻仍舊是端和雅正的。叫人怎能不扼腕嘆息?
如今的局面,分明是聞人鶴隱忍許久,一朝發作。而聞人鶴入局已久,權勢頗重, 其背後計程車族勢力, 也絕非一日可除。
另一頭, 那些真金白銀砸給周玉臣的世家,那些豁出命跟著她從中渡鎮打到陳留的武弁,也不會允許她後退半步。
難道……真要走到曹操與荀彧的那一步麼?
何彌不敢再想。
他只得鄭重俯身,將心懷都交付與周玉臣:“大將軍只管吩咐,臣,但憑大將軍差遣。”
周玉臣卻搖了搖頭, 無奈道:“我正值居喪,有什麼可差遣的?你且協助聞人鶴,把這次遇襲中翫忽職守的官員都查出來,即刻嚴辦。這才是正經事。”
何彌只得應下,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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