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八月二十,暑氣便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一天比一天薄。
夏天倒還沒有過去,正午的太陽還是毒的,曬在胳膊上一樣發燙。但比之前又不一樣,夏天的熱是悶的、黏的、無孔不入的;處暑前後的熱是乾的、薄的、帶著一絲秋意的,像一張被反覆搓洗過的舊布,雖然還在,但已經薄得能透光了。
皇莊裡的人對這種變化感受得最明顯。
院子裡的石榴樹上,泛黃的葉子又多了一些,蟬鳴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叫幾聲歇一陣,叫幾聲歇一陣,越來越不成調子。
上次的夾衣雖然只是偶爾在早晚穿一下,終究還是要清洗的,於是寧珂做主,又給孩子們多做了一件。
福全對新衣裳已經沒有上回那麼興奮了,穿上了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問:“皇額娘,是不是快要收番薯了?”
寧珂愣了一下,沒想過福全會問這個。
“你怎麼知道的?”
福全說:“上回去看的時候,皇額娘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回來之後皇額娘在本子上寫的幾個字,福全看見了。”
寧珂倒是忘了這小子現在認字了。
“快了,”她說,“等葉子黃了就能收了。”
福全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轉身跑去找玄燁了,像已經完成了今天的“關心皇額娘”任務。
蘇麻喇姑離開之後,皇莊安靜了幾日。
她照常過日子,早上帶著孩子們認字,午後歇一個時辰,傍晚去園子裡走一走。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溫了的白水,沒有味道,卻很解渴。
可這碗水底下有火在燒,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沸騰了。
八月二十二那日,慈寧宮終於又來人了。
來的不是蘇麻喇姑,也不是上回的孫嬤嬤,是一個年輕太監,面生,穿著最不起眼的灰藍色袍子,混在送菜的車隊裡進的園門。
如月把他領到偏廳的時候,寧珂正在給玄燁講《千字文》裡“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那一句,講得磕磕絆絆的,一個現代人,哪懂什麼律呂?
還是得回宮,只有宮裡才有學富五車的先生。
寧珂讓如月先把孩子們帶出去,自己理了理衣裳,在偏廳裡坐定。
那年輕太監進來之後,行了個禮,動作乾淨利落:“皇后娘娘萬安,奴才給娘娘請安。”
寧珂打量了一眼,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普通,放在人群裡絕對認不出來的那種。但行禮的姿勢很正,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呼吸平穩——一看就是慈寧宮調教出來的。
“是皇額娘有口諭?”
那太監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好的信,雙手呈上:“太后娘娘吩咐,請皇后娘娘親啟。”
寧珂接過信,拆開。
太后的字她認得,不算漂亮,但很有力,筆畫之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信不長,寥寥數行,寧珂一眼掃過去便看完了。
看完之後,把信紙摺好,沒有立刻說話。
太后在信裡說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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