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十月下旬,天便冷得有些不講道理了。
頭一日還是晴的,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次日一早起來,窗紙上便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院子裡的青石板路滑得走不了人,連廊下的缸都凍裂了一口。
十三衙門的人趕在辰時之前把碎缸收拾了,換了一口新的來,又給廊下添了兩盆炭火。偏殿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多說一句話,這宮裡的人都知道,皇貴妃娘娘的小阿哥身子不好,經不起一絲風吹草動。
孩子出生已經十幾日。
十幾日來,孩子幾乎沒有睜開過眼睛,為此連洗三都免了。
接生嬤嬤說新生兒嗜睡是常事,可董鄂夫人心裡清楚,那不是嗜睡,那是連睜眼的力氣都不夠。她早年見過這樣的孩子,生下來就不壯實,喂什麼都喂不進去,哭起來像貓叫,拖不了幾日就沒了。
董鄂夫人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只是每日早起,先到偏殿門口側耳聽一聽裡面的動靜,有哭聲,哪怕只是細細的一聲,心裡便松一分。沒有聲音的時候,她的眉頭便擰緊一分,須得等到宮女掀簾出來說“小阿哥喝了奶”,那口氣才松得下來。
玥柔沒有問過太醫孩子好不好。
不敢問。
她每日做的事只有一件,抱著孩子,餵奶的時候抱著,睡著了也抱著,換襁褓的時候親手接過來,裹好了再抱回懷裡,誰都不能替她,奶嬤嬤都不行。
董鄂夫人沒有攔。
她知道女兒在怕什麼,怕一鬆手,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孩子取名的事,禮部遞了一次摺子,被乾清宮壓了下來。
沒有說為什麼不批,也沒有說什麼時候再議,摺子遞進去之後就如石沉大海,沒有迴音。
吳良輔來傳過一次話,說皇上這些日子政務繁忙,讓皇貴妃好生養息,旁的事不急著辦。
玥柔聽了,沒有說什麼,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手指輕輕撫過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像是沒有聽見。
董鄂夫人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參湯,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為什麼不批。
這個孩子能不能活,皇上心裡比誰都清楚。一個活不了幾日的孩子,取不取名又有什麼分別?沒有名字,便不算正式序過齒,將來殤了,記檔也只是一筆帶過。
玥柔就著額孃的手,低頭喝了一口參湯,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一股苦澀的味道。
不是參湯苦。
順治這些日子去景仁宮去得勤。
不是大張旗鼓地去,有時候是傍晚批完摺子,順路走一遭;有時候是午後,讓吳良輔提一籠點心,在陳庶妃那裡坐一盞茶的工夫。坐的時間不長,說的話也不多,但去的次數多了,宮裡的人便都看在眼裡了。
陳庶妃的肚子已經大到行動不便,氣色比懷孕初期好了許多,臉上有了血色,人也圓潤了一圈。太醫請脈的時候總說“胎像穩固,母子無虞”,這話皇帝每次都聽得很仔細。
有一日順治去的時候,陳庶妃正靠在炕上做針線。
她在縫一件小衣裳,杏黃色的料子,針腳走得細密整齊。看見順治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要起身行禮,順治擺了擺手,在炕沿上坐下來。
“身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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