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過,正月就到了。
按規制,正月裡皇后要率內外命婦去慈寧宮行禮,要在乾清宮參加元旦宴,要主持上元節的後宮事宜——但皇后在,於是皇貴妃便順理成章地代替皇后,繼續在滿洲勳貴面前表演皇帝側重滿洲的戲碼。
玥柔穿著全套朝服,出席了元旦的大朝,主持了正月的祭禮,坐在慈寧宮的元宵宴上應酬了一整夜。
宮裡的燈盞從臘月二十八一直亮到正月十六,人來人往,爆竹聲此起彼伏,坤寧宮始終安安靜靜的,只有西暖閣次間裡炭火燒得通紅,榮親王趴在她肩上打嗝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用吃那能yue出來的白肉,不用應對滿殿明裡暗裡的打量,少了不喜歡的社交,寧珂對這個新年滿意得不得了。
這個正月也不一般,在歷史上,順治十五年的正月是榮親王的一道死坎,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榮親王的奶量從幾勺漲到了小半碗,哭聲從像小貓叫變得有了底氣,不像是會夭折的樣。
直到正月十六,元宵節的燈火徹底熄了,宮裡恢復了日常的節奏。
那天夜裡,寧珂把榮親王抱在膝上,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小臉已經圓潤了一些,不再是剛抱來時那種皺巴巴、青白青白的樣子,皮膚透著一層淡淡的粉。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正月過完了,這個孩子還活著,不僅活著,還在一天一天地變好。
寧珂輕輕撥出一口氣,低頭貼了貼孩子溫熱的額頭,你贏了。她在心裡說,不知道是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歷史聽。
正月過後是二月,白天一天比天長,風一天比天軟,坤寧宮的日子恢復了安穩的節奏,玥柔每日來請安,各宮的孩子輪番來串門,榮親王一天比一天壯實。
只不過榮親王依舊沒有名字,和福全玄燁都不同,一個只有爵位沒有名字的親王。
春分將至的時候,院子裡的槐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寧珂走回炕邊坐下,低頭看了看榮親王,孩子正醒著,兩隻小拳頭舉在腦袋兩側,眼睛睜得大大的,正盯著頭頂上懸著的一個紅色布老虎看。
他盯著布老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去抓,沒成想抓不到,嘴巴咧了咧像是要哭,結果還沒哭出來反而放了個響屁把自己嚇了一激靈。
寧珂站在旁邊,扭過頭去,假裝沒看見,心裡了一聲,默默地坐回炕沿上,伸手握住那隻小小的手,孩子攥住她的食指,攥得緊緊的。
又過了兩日,蒙古那邊來了好訊息。
太后提出來的法子好像有了作用,蒙古各部的臺吉們看到京城裡出去的訊息:皇貴妃每日去坤寧宮晨昏定省,皇后依然穩坐中宮,甚至還抱養了皇貴妃的孩子,博爾濟吉特氏的地位沒有動搖。
於是臺吉們鬆了口,送,開春就送。
訊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順治正批到一份請安摺子,他聽完吳良輔的彙報,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喜悅,只是了一聲。但吳良輔注意到,皇上批完那份摺子之後,放下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含在嘴裡品味了一會兒才嚥下去。
坤寧宮裡,日子已經徹底安頓下來了,每日的節奏變得很有規律。
清晨玥柔來請安,坐一盞茶的功夫,問幾句孩子的情況,然後回去處置宮務。上午各宮妃嬪帶著孩子來串門,來得最多的是佟氏和玄燁,其次是楊氏和妞妞,董鄂庶妃隔三差五帶福全來。
有時候幾撥人趕在一起,西暖閣裡就熱鬧得像個小幼兒園。寧珂上一世是個分淺緣薄的社畜,儘管當過幾年德華,卻也在親人離世後沒了見面的緣分,萬萬沒想到自己穿越到清朝帶娃居然也成了自己最核心的管理經驗之一。
感覺就像前世那些幼師,只不過是身邊一堆保姆育兒嫂版的幼師。
玥柔每日來請安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只是坐著,話不多,偶爾會帶些東西來。有時候是一小罐蜂蜜,有時候是一雙小小的虎頭鞋,針腳不算太精細,但看得出做得很用心。
寧珂拿著那雙虎頭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你做的?
玥柔點了點頭,目光有些躲閃,像是有些羞澀自己的針腳拿不出手。
皇貴妃每天要處置宮務,要見各宮管事嬤嬤,要核對賬目,哪有那麼多閒著無事的時間。這雙鞋,想必是夜裡點著燈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寧珂沒有多說,只是把虎頭鞋放在孩子的枕頭邊:等他再大一些就能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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