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柔坐下之後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非常剋制的、但又實在忍不住的幸災樂禍。
“娘娘可有聽說朝中之事?”
“怎了?”
玥柔放下茶盞,壓低了聲音,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那日早朝,皇上當著所有大臣的面同意了不派漢臣,只道‘諸位既覺漢人不可用,可多尼等人焚膏繼晷,已然應接不暇,朕又體恤諸位年老不可奔波,那朕便想,可讓諸位英勇無雙的兒孫,即刻南下,諸位認為如何?’”
寧珂端著茶盞沒有動。
“據說當時整個大殿安靜了足有十息。”
寧珂忍不住笑出聲,那些平日裡拍著桌子喊“祖宗之法不可廢”、“滿人騎射天下無敵”的滿洲勳貴,忽然發現皇帝真的順著他們的話往下接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然後呢?”
“自然是諸位大臣一一齣列陳情,要麼兒孫不在京城,要麼兒孫身體有恙,要麼說兒孫無能,說什麼的都有。”
“那幾位領頭的呢?”
“皇后娘娘是說索尼大人還是遏必隆大人?”
“他們……”寧珂的表情有些微妙。
“娘娘沒想錯,兩位大人一個說兒孫年幼,一個說兒孫不成器,怕去了南邊但幫不上忙,反而拖累大軍。”
寧珂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等著下文。
“其他大人有說兒子前些日子摔斷了腿,後來被人揭穿,他兒子那日根本好端端地在跑馬。還有說兒子還在讀書,沒學過兵法,怕誤了朝廷大事。”
寧珂的表情一言難盡:“就沒有一個站出來的?”
“有,一個三等侍衛,姓瓜爾佳,好似是鰲拜大人的部下,年紀不大,站出來說願意領兵南下。”
“哦?”
“他阿瑪就在邊上,父子倆當場在議政處外頭吵了起來,他阿瑪說你一個三等侍衛,連戰場都沒上過,去南邊送死嗎?那小子回‘您不是常說滿人天生會打仗嗎?’據說在場的人憋笑憋得臉都紫了。鰲大人大概也覺得丟人,讓那侍衛和他阿瑪先回去。”
寧珂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後,她低頭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心裡是說不清的暢快。
慷他人之慨並不罕見,包括自己,刀沒落在頭上自己也沒那個動力去把後面才會出現的東西一點點透露給順治。
萬一加速了歷史程序?那不是更好?少走彎路,直接到自己熟悉的那個世界,怎麼不算功德一件。
“娘娘在莊子裡並不知曉,連蘇麻喇姑都說這幾日太后娘娘甚至想安排幾個戲班子進宮熱鬧幾天。”
戰場上的功勳就在眼前,就看你們舍不捨得讓兒孫們上了,要不然就自己遠離京城這個權力中心,去領兵打仗。
政令誰都會衡量有沒有損害自己的利益,但是兒孫,那可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把自己親兒子送上戰場的,尤其是這批自認為已經可以開始享受勝利果實的人群。
五月間,順治來了一趟皇莊。
他穿了一身灰藍色的粗布衣袍,看起來比三月那會兒瘦了一些,但整個人站在那裡看上去輕鬆不少,像是一口氣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的那種鬆快。
寧珂正在菜地裡看番薯苗的長勢,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順治站在田埂上,她沒有行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說:皇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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