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玄燁生辰後,太皇太后在慈寧宮召了幾個人議事。
寧珂到的時候,偏殿裡已坐了幾個人,太皇太后坐在炕上捻著佛珠,面色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鰲拜坐在下首繡墩上姿態端正,遏必隆坐在對面微微躬著身子,蘇克薩哈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什麼,索尼沒來,太皇太后說他身子不適告了假。
見寧珂落座,太皇太后捻了一會兒佛珠,開口道:“皇帝今年十二,祖制,也該立後了。”
鰲拜說當擇滿洲勳貴之女,遏必隆附議,蘇克薩哈家並無適齡女兒,便沒說話。
寧珂聽著終於明白索尼為何不來,索尼的孫女赫舍里氏今年虛歲十三,正是備選的年紀,索尼稱病不來不過是避嫌,也是把野心顯給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看向寧珂:“皇太后的意思呢?”
寧珂頓了一下:“兒臣以為,皇帝尚幼,皇后人選除德才門第之外,還需性情溫厚,能容人。”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神色是滿意的,看似說了實則未說,卻教人挑不出半分錯處,也是在告訴在場的其他人,這個人還得慢慢選,各位慢慢鬥。
過了幾日,索尼果然不再稱病,他在議政處正式提出了赫舍里氏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鰲拜第一個表態無異議,遏必隆跟著點頭,蘇克薩哈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頭,赫舍里氏便這樣定了下來。
立後的事定下來之後,幾家滿洲勳貴也遞了牌子,想送女兒入宮為嬪御。
太皇太后拿著名冊,忽然想起一樁事來,皇帝今年就要大婚,可他的身邊,這些年竟連一個教導人事的宮女子都沒有安排過。
按祖制,皇子十歲上下,宮裡便該安排諳達、嬤嬤,挑一兩個年紀相宜的宮女子,教他知人事。
玄燁十歲那一年,原該辦的,可那一年佟佳氏病重,索尼鬧著罷朝,外頭一直在探查的人訊息給得斷斷續續,太皇太后的心思全在別處。
轉過年來,探查的事倒是了了,畢竟那個探查的物件,“病故”了兩年的兒子又鑽回慈寧宮,嬉皮笑臉地賴著不走,她一半的精力都耗在應付這個祖宗上,玄燁這一樁事,便徹底撂下了。
皇太后那裡,更是連這個念想都沒有,寧珂壓根不知道宮裡還有這樣一條規矩。
這規矩不入典籍、不進朝堂,只靠宮裡老嬤嬤們口口相傳,她一個從宮外進來的人,哪裡會知道。
更別說身邊也沒有人提醒,雲德他們幾個是太監,如花如月幾個年紀輕、資歷淺,誰也不覺得這話該由自己說出口。
至於前朝,更不會有人為這種事遞摺子,教導人事是內廷的家務事,不歸朝堂管;即便有人想起,也只當慈寧宮早有安排,輪不到外臣置喙。
其實還有一樁緣故,是連太皇太后自己也沒有深想的,先帝在時,十三衙門用太監用得狠;後來內務府重立,兩套並行,乾清宮的茶房、值房裡進進出出的,竟多是太監,宮女子反倒成了稀罕。
原本太皇太后想著,教導人事的宮女,可以從皇帝身邊的茶房值房裡挑出來,畢竟離皇帝近,伺候久,皇帝比較熟悉不會抗拒,誰承想乾清宮這些年連一個合用的宮女都沒有,這一樁事,也就悄無聲息地爛在了那裡。
太皇太后想明白這一節,捻佛珠的手停了好一會兒,到底是她疏忽了。
她讓人把名冊取來,就著燈從頭翻到尾,馬佳氏、那拉氏、張氏,圈了三家,各賜了庶妃的位份,叫內務府趕在大婚之前把人送進宮來安頓。
訊息傳到壽康宮時寧珂正在院子裡澆花,心裡微微嘆氣,空下來的東西六宮,看來很快就要迎來它們各自的主人了。
當天下午玄燁來了,他走進壽康宮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
他在門口頓了一下:“皇后,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