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臨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認得那種神情。
那些年,他也這樣看過寧珂,在坤寧宮的西暖閣,在宮道里,在南苑,甚至在皇莊裡,含著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遠遠地看著,像看著一個夠不著的夢。
如今,這個神情出現在了玄燁的臉上。
不可以,至少玄燁不可以。
福臨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把心裡的東西一點一點按回去,連呼吸都調勻了,才抬腳跨進門檻。
“娘娘,”他垂著眼,把披風遞上去,“起風了,披上吧。”
寧珂“哦”了一聲,接過披風,笑道:“小福子,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路上耽擱了。”他說,聲音跟平常一樣穩,“娘娘彆著涼。”
他說著,上前半步,把披風抖開,攏在寧珂肩上,不著痕跡地將她帶著與玄燁拉開距離,最後退回到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整個過程,他低著頭,誰也沒看。
可玄燁的目光,還是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剜過來。
玄燁看著那個太監替寧珂攏披風的手,看著那隻手從她肩上收回去,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福臨垂著眼,像什麼都沒發現。
毓秀恰好在福臨進門的時候趕到。
她原本打算快吉時了再過去,沒想到宮人來報,看見太后和皇上提前去了鍾粹宮,這才匆忙出門,進門時,滿屋子的人正圍著抓周的案看熱鬧,沒人留意她。
她正要進門往人群裡去,目光越過眾人的肩頭,忽然定住了。
皇太后抱著尼楚赫,站在案邊,低頭哄著孩子,皇上就站在她身旁,正伸手逗弄那個孩子,他離得那樣近,近得兩個人的影子幾乎疊在一處;他低頭看著孩子,可目光卻落在抱著孩子的人臉上。
那眼神,她見過的。
那年春天,在壽康宮門口,撞見過一回,皇上站在宮道上,遠遠望著廊下的人,眼底那種說不清的東西,她至今忘不掉。
她那時告訴自己,一定是看錯了,那是皇上對額孃的不捨。
可此刻,她沒法再騙自己。
那不是看額孃的眼神。
那是一個男人,在看他這輩子最想要、卻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自幼入宮,見慣了人情冷暖,毓秀對人的情感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
她能看出哪位娘娘的笑是真是假,能看出哪個宮人心裡藏著事,能看出皇上對馬佳貴人的恩寵裡有幾分真心、幾分敷衍。
所以她比誰都清楚,這件事,勸不了。
勸皇上?皇上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住,怎麼勸?勸太后?太后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勸?告訴太皇太后?那是把天捅個窟窿,乾清宮、壽康宮、坤寧宮,甚至是她的景仁宮,沒有一處能落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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