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站在門口,看著她笑著埋怨那個太監,看著她喝一口水、那個太監就替她擦一下嘴角,看著她抬起眼,目光掠過門外,看見了他。
“皇上?”寧珂愣了一下,隨即橫了福臨一眼,“皇上回來了,咳,哀家早起不小心閃了腰。”
她叫他“皇上”。
昨夜她還叫他“玄燁”,可此刻她看著他,目光清澈,坦坦蕩蕩,像看一個晚輩,那聲“玄燁”,她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玄燁站在門口,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一隻手攥住了,狠狠地擰。
準備了整整一天的剖白,不要親近那個太監,跟朕在一起,朕能保你一輩子無憂,那些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一個皇帝,連跟一個太監爭的資格都沒有。
他想衝進去,想問她:記得嗎?昨夜你叫了朕的名字。記得嗎?昨夜抱著你的人,是朕,不是那個該死的太監!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破了,就是承認他昨夜做了什麼,他是皇帝,昨夜做的事,點破了就是把她和自己,一起推進萬劫不復。
最後他只能站在那裡,將喉嚨裡那口血嚥下去,扯出一個笑:“既然是閃了腰,那皇額娘好生歇著。兒臣……兒臣只是來跟皇額娘說一聲,雲南起了亂子,兒臣要回宮了。”
“雲南?”寧珂一愣,“吳三桂?”
“是。”玄燁說,“兒臣得回去盯著,皇額娘若想在南苑多住幾日……”
“哀家也回吧。”畢竟不是真的閃了腰,“省得你一個人忙朝政還得記掛哀家,哀家在哪兒住不是住。”
“好。”玄燁說,“那皇額娘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啟程。”
他轉身離開,走出迴廊,走到沒人看見的地方,扶住廊柱,彎下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要把什麼壓碎。
沒忍住像是洩氣一般狠狠一拳砸在牆上,不管手上流了血,也不管身後梁九功大呼小叫地喊太醫,繼續快步往處理朝政的正殿走,像是要逃離這個讓他痛苦的地方。
那個太監,那個站在她身邊、讓她笑得毫無防備、讓她醒來第一個想到的太監,必須消失,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不能再讓那個人留在她身邊。
只是還沒來得及動手,南方的戰報就到了。
三藩反了。
三藩的亂局不等人,雲南的急報一日三至,半個南方都亂了,耿精忠、尚之信相繼舉旗,戰火從雲貴燒到兩湖。
玄燁回了宮,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戰報裡,一個半月,幾乎沒有合過眼。
部署平叛,調兵遣將,把“處置那個太監”的念頭,壓進了最深的角落。
他沒有再提起南苑的那一夜。
那一聲“玄燁”,從此被他封存在心底,在午夜夢迴聊以慰藉。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最不能任性的人。
那些他準備了整整一天的話,嚥了一輩子,終究沒能說出口,而那機會,再也不會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