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老頭兒笑了:“娘娘好眼力,這稻子矮,不怕旱,收成穩,今年種了三十畝,月底就能開鐮。”
寧珂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那點高興壓都壓不住,她轉頭想跟福臨說,卻見莊子上的吳管事正跟福臨說話,兩人站在一起,姿態熟稔,像多年的老相識。
“小福子,”她揚聲喊,“你跟吳管事認識?”
福臨走過來:“回娘娘,奴才早年在這莊子上伺候過,認得吳管事。”
“哦?”寧珂看他一眼,“你還有這段經歷?哀家怎麼沒聽你說過。”
福臨笑了一下:“陳年舊事了,沒什麼好說的。”
寧珂沒再追問,她總覺得那個吳管事面善,瘦高個兒,山羊鬍,一雙眼睛精明透亮,說話帶著京郊的口音,盯著他看了兩眼:“吳管事,哀家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貼著假鬍子的吳良輔躬身笑道:“娘娘是貴人,奴才哪夠得著面見娘娘,許是奴才這張臉長得常見,娘娘看岔了。”
寧珂想了想,也是,她這輩子見過的下人多如牛毛,許是哪個宮裡調出去的舊人。
她點點頭,因為福臨在一邊這些異樣便沒往心裡去。
她不知道,吳良輔在皇上駕崩那夜,從棺中背出了尚有微息的天子,然後在這些年改頭換面,替福臨守著這處誰也想不到的大本營。
也不知道,福臨對這莊子熟門熟路,則是因為康熙元年到三年,他就在這莊子上養的病。
皇莊的日子,過得鬆快。
沒人盯著,沒人傳話,寧珂想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
福臨也自在許多,在宮裡,他是掌事太監,一個奴才,自然是不可能與太后過於親近;到了莊上,他儘可以陪在她身邊,替她熬姜棗茶,陪她看稻子,晚上在院子裡說些閒話,說到露水重了才回了自己的屋。
寧珂不是沒有提出別跑來跑去了,乾脆睡一屋得了,要是福臨不習慣,大不了分床睡。
福臨怎麼可能不想和她一塊就寢,只是出於對她身體的考慮,加上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告知寧珂懷孕的事,依舊選擇回到下人房中。
到莊上沒幾日,便是白露。
那天早晨,寧珂又睡過了頭,如花進來叫了兩回,才掙扎著爬起來,披著披風走到廊下,院子裡草葉上掛著一層白露,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她打了個哈欠,靠在柱子上,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
“娘娘,喝碗姜棗茶暖暖胃。”福臨端著一碗茶過來。
寧珂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聞到院子裡飄來一陣腥羶氣,莊上今早殺了雞,正在那邊褪毛。
她的胃猛地一翻,酸水直往上湧,她彎下腰,咳得差點把茶噴出來。
福臨一把扶住她:“娘娘?”
寧珂擺擺手,緩了半天,才直起身:“沒事,怎麼感覺這麼……難聞。”
福臨看著她發白的臉色,目光沉了一沉,又極快地恢復如常:“許是奴才沒洗淨碗,下回換一隻。”他接過茶碗,垂著眼,“娘娘,風涼,回屋歇著吧。”
寧珂“嗯”了一聲,被他扶回屋裡,沒看見他轉身時,眼底那一點幾乎藏不住的東西。
十月初,宮裡來信。
信是太皇太后身邊的蘇麻喇姑寫的,字跡工整,喜氣洋洋:皇后娘娘有喜,太皇太后高興,連燒了三日香,說是列祖列宗保佑,皇帝終於要添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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