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見過,這悠悠眾口便堵不住。
他們攻城,劫掠,徵糧,拉夫,跟幾十年前入關那會兒類人的清軍沒什麼兩樣,兵賊經過的地方,都如蝗蟲過境。
如今,就連最恨清軍的百姓,也寧可相信:當年不做人的清軍,如今是真變好了,牛痘是真的,番薯是真的,連交界地帶那張告示上寫的,“亂平之後,三藩舊地田畝清丈,丁銀攤入田賦,永不加賦”,聽著,也像是真的。
誰願意放著觸手可及的安穩日子不過,跟著眼前的兵賊,去討伐自己近在眼前的好日子呢?
於是吳三桂的募兵令下了三個月,應者寥寥;糧草徵不上來,軍餉發不下去,連他的老部下都在背後嘀咕:這仗,怕是要輸在老百姓手裡。
這話傳回京城,玄燁把交界地帶的告示抄本看了又看,臉上帶著疑惑:“皇額娘,吳三桂這般無能?”
寧珂看著玄燁,他是真的不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懂,只是作為皇帝,皇位上坐久了,很難看到下面猶如螻蟻般的百姓。
封建王朝的百姓其實就像牲畜一般,上頭的皇位貴族們輪流做,百姓要做的就是給這群貴族生產糧食,提供他們‘起事’的資本,貴族卻在登上皇位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遏制百姓的起事可能。
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
百姓是極能忍的,只要有口飯吃不被逼上絕路,誰都不願意離開故土走上造反的道路。
想想前世那出了名的兩朝禁書《水滸傳》,前朝末期的皇帝和當朝的皇帝,哪個不怵出現第二個闖王?連南明皇帝寧可半壁江山不要和清軍合作也要先剿滅闖王就能看出,到底哪個才是皇帝真心想要掐滅的火種。
可惜這片土地上的封建思想太牢固了,牢固到這時候並不會有人考慮走新的路。
寧珂心中有些沉甸甸的,並不打算和玄燁這個封建帝王討論民眾的事情,便岔開了話題。
在這個時候談論起民眾的向心力,一旦被皇帝知道了這裡面的底層邏輯,只會出現比前世歷史上更加嚴格的控制。
十月,京城的桂花剛落盡,西邊來了急報。
陝西提督王輔臣,在寧羌殺了陝西經略莫洛,也舉兵反了。
訊息是夜裡到的,乾清宮的燈亮了一整夜,六百里加急的驛馬換了三匹,把戰報送進京來,陝甘震動,京師戒嚴。
王輔臣的兵,離京城,不過幾百里。
寧珂第二天早晨知道這個訊息,如花去領月例,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說宮門外頭站了兵,內務府在連夜清點糧草,聽說……聽說陝西那邊反了。
歷史上不過兩年就平息的小水花,不過因為距離京畿近,顯得人心惶惶。
寧珂淡定的反應倒是一下子安撫了壽康宮的人,連太皇太后在後來都私下感慨這麼多年相處下來,自己居然還是小瞧了這個侄孫女。
得到訊息的傍晚,寧珂去乾清宮看保成。
玄燁正伏在案上看輿圖,眉間擰著,眼底全是血絲,見她進來,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皇額娘來了。”
“歇一歇罷。”寧珂抱起保成,“眼睛都熬紅了。”
“歇不得。”他低頭看著輿圖上陝西那一片,“王輔臣一倒,西北就開了口子。吳三桂在湖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廣東,南北夾著,朕若走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
火器還不能投入使用,遠水救不了近火。
寧珂懷裡的保成,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皇阿瑪。
玄燁低頭,看著孩子,眉間那點焦灼,忽然鬆了一些,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聲音低下去:“……保成還小。朕得替他把這個天下,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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