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沖天炮也成了。
試射在城西,這回是炮,炮身比火銃重幾十倍,架在炮臺上,點火,轟的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幾里地外的靶牆,轟然塌了半邊。
滿場的人,耳朵嗡嗡的,好半天沒人說話。
不過片刻,整個場地被山呼海嘯般的‘恭喜皇上’淹沒。
玄燁站在炮臺上,摸了摸炮身,燙手。他回頭看著戴梓,戴梓跪在地上,這一年,他瘦了黑了,眼睛卻亮得驚人。
“草民……沒有失約。”他說。
玄燁扶起他:“做得好,這炮,朕要讓它去平涼。”
沖天炮在九月底啟程西運,隨行的還有二十杆連發火銃。
冬天來得很快。
十月裡,大炮到了平涼城下。
那炮只是響了一次,轟塌城牆的一個角,便再沒響過。
果然王輔臣沒堅持到兩個月,十一月末,他自縛進京,認罪來了。
乾清宮召見那日,這等算得上天大的好訊息如喜鵲一般傳入後宮:“娘娘,王輔臣跪在丹陛底下,頭磕得砰砰響!皇上說,王輔臣棄暗投明,赦他無罪!”
受降的詔書也很快就下了,赦罪,留任,仍領陝西提督,戴罪立功。
陝甘那邊,推出幾個替死鬼來,說是當年煽動王輔臣造反的罪魁,一個不剩,全綁了進京。
玄燁也沒含糊,大部分斬了並抄了家,除了那些金銀珠寶,抄出來的田產,清查明白,分給了當地農戶;分出去的那部分田地,頭一份推了攤丁入畝——丁銀攤進田畝,有田的多出,沒田的少出,無地的佃戶、流民,一個子兒都不用再交。
玄燁這一手讓滿朝文武無論是否真心都誇:皇上仁義。陝甘的百姓也念:皇上是好人,王輔臣將軍迷途知返,也是好人。
於是在所有人嘴裡,就那幾個替死鬼不是個好東西。
寧珂聽著這些,端著茶盞,半天沒說話。
明擺著是領頭的想要爭權奪利,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結果到頭來一塊‘起事’部下和試圖爭奪地盤的對手成了自己的替罪羊不說,自己還搖身一變成了‘忠君愛國’的好人,那些被抄家的人簡直是有口都說不清。
這就是當皇帝的嗎,心真髒,哦不,出主意的我心也不乾淨,嘖,感覺這兩年被迅速同化了。
處理完王輔臣,玄燁來壽康宮報信,腳步比往常輕快,抱著保成轉了一圈:“皇額娘,陝甘,定了。”
她低頭,看著保成,輕輕說:“那好啊。仗打完了,你就能帶保成去南苑騎馬了。”
玄燁愣了一下,笑了:“……是,等仗打完,朕帶他去南苑,教他拉弓,教他騎馬,就跟那年朕跟您一起去南苑時一樣。”
玄燁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輕的、藏不住的歡喜。
窗外,今冬第一場雪,落下來了。
那天夜裡,寧珂看著奶嬤嬤哄睡了保成,難得自己一個人在壽康宮的花園裡轉上幾圈,雪落在肩頭,心想,等宮裡的窗戶裝上了玻璃,和前世見過的故宮可就要相差無幾了。
上輩子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落在這片土地上,而最重要的一樣,她需要理清思路,想清楚應該用什麼方式落下,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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