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素來喜歡珍珠翡翠這樣潤澤的東西,平日嫌重嫌繁,只肯挑一兩樣戴著;這一回大約是讓那三個叛徒逼出了性子,竟也認認真真地盛裝了一回,翡翠是沉靜的綠,東珠是溫厚的白,沒有一樣喧賓奪主,卻樣樣都壓得住場。
如花站在下首,偷偷看了娘娘好幾眼,越看越移不開眼。
娘娘今年四十了,宮裡的女人到了四十,大多都成了‘老孃娘’,眼角眉梢全是熬過的苦;可娘娘不一樣,依舊白淨細膩,柳葉眉彎彎的,杏眼含著光,鼻樑挺秀,唇上只淡淡點了些口脂。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有那麼一兩道極淺的細紋,非但不顯老,反倒添了幾分韻味。
如花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她只曉得,滿殿花紅柳綠,各有各的好看;可娘娘往那兒一坐,旁的人便都成了陪襯。
美人就是美人,哪怕到了四十歲,那也是美人,美得安安靜靜,美得脫穎而出,像春日裡最早開的那一樹白玉蘭,旁的花還在攢勁兒,它已經開了;風再冷,花瓣也不掉,溫溫潤潤地立在那兒,不爭不搶,可誰路過都要多看一眼,看著安心又賞心悅目。
毓秀作為宮內最高位,領著內命婦上前賀壽,行到近前,抬頭的工夫,竟怔了一瞬。
她與太后娘娘相識這些年,見慣了娘娘一身淡雅家常的模樣,淺色的衫子、素銀的簪子,像一汪不驚不擾的靜水;誰知娘娘盛裝起來,竟是這樣一番光景:明黃的吉服襯著那張臉,矜貴溫婉,不僅不顯老,反倒顯出沉靜端凝的氣度,眉梢眼角都帶著柔光。
毓秀心中感慨,賀壽的話到了嘴邊,竟先卡了卡,才笑著福下去:“臣妾給太后娘娘賀壽,願娘娘福壽綿長,歲歲安康。”
退下來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想:同為女子,她方才都看晃了神,這要是擱在男子眼裡,怕是魂都要丟在這兒了。
廊下,福臨端著茶盤,確實看得忘了挪眼。
他一直都知道寧珂漂亮,可今日這一眼,他還是險些晃了神:明黃的吉服,翡翠的簪子,端坐在滿殿燈火裡的人,跟許多年前他頭一回在慈寧宮見到的那個小姑娘,分明是同一張臉;卻又不一樣了,那時候她眼睛裡還帶著怯,像一隻誤闖進宮殿的鳥,只能豎起羽毛虛張聲勢;如今她坐在滿殿的人聲裡,眉眼沉靜,笑得很淡,卻穩穩當當的,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他看得出神,心裡想:這輩子能守著她,看她從一隻驚惶的小鳥,長成一棵樹是他修來的福氣。
他渾然不知,上首那位太皇太后,方才已經悄悄瞪了他好幾眼。
太皇太后剛開始也沒忍住多看了幾眼寧珂。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樣的人間絕色沒見過,可今日看著盛裝端坐的兒媳婦,還是忍不住在心裡讚了一聲:這孩子,是真會長。
年輕的時候是朵花,鮮鮮嫩嫩的;如今四十了,反倒開出端莊高貴的氣度來,一殿的年輕媳婦子,竟沒一個壓得過她。
太皇太后心裡有些自得,這樣一個人,是她當年親自挑給兒子的媳婦。兒子雖是個不爭氣的,兒媳婦卻是她這輩子最得意的眼光。
她正熨帖著,目光隨意一掃,掃到了壽康宮角落裡,那個穿著太監服色的身影,正盯著寧珂的方向,看得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太皇太后:“……”
她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低頭呷了一口茶,那白眼,到底沒忍住,趁著滿殿的人都在看太后,悄悄翻了一個。
造孽,哀家這輩子怎麼生了這麼個玩意,都這把年紀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瞧自己媳婦瞧得眼都直了。
虧得沒人留意一個太監的失態,不然她這張老臉,都要跟著丟盡。
用寧珂的話怎麼說來著,生他不如生塊叉燒,好歹叉燒還能吃呢。
想到那軟嫩甜口的肉,太皇太后沒忍住抿了抿唇,嗯,回宮再偷摸著弄點吃吃,要不是太醫讓她忌口……
命婦賀壽結束後,太皇太后賜了宴,又賞了一串她供奉多年的佛珠。
玄燁也親自來賀壽,太后千秋,皇帝行家禮,今日他還破例罷了朝。
滿朝文武都記得,往年便是太皇太后的千秋,皇上也不曾輟朝一日,如今為著嫡母的四十整壽,竟頭一遭不理政事,旨意傳出,朝野無人不嘆皇上純孝。
福臨若知曉定是要冷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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