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兩點五十分，沈知微站在城南老幹部活動中心門口。
這棟建築比她想象中更舊，灰白色外牆上的瓷磚脫落了三分之一，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體。大門開著半扇，裡面傳出麻將牌碰撞的聲響和電視機戲曲節目的唱腔混在一起的嗡嗡聲。她站在門廊底下吸了一口冷空氣，把羽絨服拉鍊拉好，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大廳裡有七八張桌子，三桌麻將，兩桌象棋，還有一些老人分散坐在靠牆的沙發上看報紙。沈知微的目光掃了一圈，在靠窗的象棋桌旁邊停下來——一個穿藏藍色夾克的男人坐在那裡，短髮花白但梳得很齊，面前擺著一副還沒開始下的棋。他抬頭看了沈知微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擺棋子，左手把紅方的往前推了一格。
沈知微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宋叔？
宋海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擺完最後一枚棋子，把黑方往棋盤中心推了推，然後抬起眼看著她。他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下方有兩道明顯的溝壑，但目光比沈知微預期的更銳利，是一雙做了幾十年刑偵工作之後留下的、習慣了從細節裡讀取資訊的眼睛。
你比你父親長得像。宋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長話，我見過沈建國的照片。檔案裡存的，2008年12月19號那天調出來的。19號三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然後把手從棋盤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你找到我，是因為那通電話。
宋海沉默了一會兒。旁邊的麻將桌傳來一聲清脆的碰牌聲響，有人大聲笑起來。宋海沒有轉頭，只是看著面前那盤棋，像在斟酌是先動哪一顆子。顧向東——顧深寒的父親——在2008年12月17號下午四點多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宋隊，有人透過我家座機給我傳了一句話，說城南三小明天會有事，讓我別聲張。宋海停頓了一下，沈知微能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我問他誰傳的，他說一個計程車司機，開晨光0321的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父親在電話裡跟顧深寒父親說的是城南三小明天會有事。
然後呢？
然後我問顧向東，他打算怎麼辦。顧向東說我私下找人跟一下那條線，你那邊先別立案。我說你兒子明天要去城南三小？沒有，我換了一條接送的路線，走城西方向繞道。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顧深寒的父親接到父親的警告之後，把顧深寒的接送路線從城南三小換到了城西方向。但那輛車晨光0321在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七分接到的排程指令依然是城南三小門口。也就是說，顧深寒的父親通知了學校換路線，但綁匪乘坐的計程車依然去了城南三小。那條線路沒有被取消。
您當時答應了顧向東不立案？
宋海把藏藍色夾克的領口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枚紅上。我答應他了。因為他說等我確認了訊息真假再走程式。這話合理——誰也不能憑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匿名電話就出動警力。第二天下午三點半我接到顧宅電話說孩子沒到學校，我才知道那條線還是走通了。我當天調了晨光0321的派車記錄和行駛軌跡，發現那輛車下午兩點五十七分接到排程、三點前到了城南三小門口接了一個人。但那個指令是誰下的，檔案裡寫的是顧宅管家
您知道那輛車的司機就是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嗎？
宋海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忽然淡了一層，變得有一些更渾濁的東西。我在18號早上就知道了。顧向東後半夜打了一通電話告訴我那個計程車司機說他第二天還是會出車。我問他那你怎麼還換路線，他說我讓他別出車，他說他簽了派車單不能毀約。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後背抵著冰涼的椅面。父親簽了派車單不能毀約——他接了那個顧宅管家的排程指令，明知道那趟車要把自己送到什麼方向去，但他沒有毀約。他撥了那通四十七秒的電話警告了顧向東，把自己做過的最後一件事做完了，然後他走進了那輛薄荷綠的計程車。
宋叔，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浮在空氣裡，你在19號那天知道我爸出事了之後，做了什麼？
宋海把目光從棋子上抬起來，直直地看著她。這個老人坐在老幹部活動中心下午三點的陽光裡，身前是沒下完的象棋，身後是麻將桌和電視機的背景噪音，他的表情在那一刻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像一扇很久沒有被開啟的門。
我找了趙年豐。宋海說，我去晨光客運的排程室見了他，問他12月17號下午三點那單是誰派的。他說顧宅管家。我問他派單的原始記錄在哪，他說在我這兒。我說你把他給我。趙年豐那天晚上把派車單的原始手寫記錄拍照發到了我的手機上。宋海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部舊款手機，滑動螢幕翻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給沈知微看。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派車單的原始存檔頁——紙面微微泛黃，上欄印著晨光客運的紅色公章，中間那行手寫體的排程指令寫的是12月17日下午兩時五十七分，晨光0321出車，城南三小門口接單，掛賬顧宅。但下面還有一行字，小字，藍筆寫的，比上面那行字型略新，像是後補的：備註：如司機問起，稱客戶為陳先生。
我拿到這張照片的第二天，顧向東來找我。宋海把手機收回去，宋隊，晨光0321那輛車的掛賬記錄我讓人查過了，底下籤的是陳昭遠的名字。你跟趙年豐說一聲，那份派車單的原件別留了，我讓人去收。宋海說到這裡停住了，看了沈知微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後頸瞬間發涼的話：趙年豐那天晚上把原件交給了顧向東的人。影印件他拍給了我。這就是為什麼十二年後我還能給你看這張照片。
沈知微低頭看著宋海手機螢幕上那張模糊的派車單照片。備註欄那行如司機問起，稱客戶為陳先生的字跡和上面的指令明顯出自不同人的手，筆畫的力道也更軟。趙年豐把原件交出去了，但他在交出去之前已經拍了一份給宋海。宋海保留了這份照片十二年。
宋叔，你十二年前就知道陳昭遠的名字出現在了掛賬記錄上。你為什麼沒有繼續往下查？
宋海把那枚紅拿起來又放回原位，手指在棋子表面上摩挲了一下，像在做某一個很久以前就做過但始終沒做完的決定。因為顧向東在趙年豐交原件那天晚上給我打了一通電話，他說宋隊，這件事到此為止。那個計程車司機的家屬我會安排人安撫，你那邊檔案封存。我問他封存的理由呢，他說那輛車的司機在出車前給我打過電話，我知道他做了什麼。他做的夠多了，後面的事我來處理。宋海抬起眼看著沈知微，我當時以為顧向東說的後面的事是指查清綁匪是誰。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後面的事是指把晨光0321的一切痕跡都處理乾淨。
沈知微坐在那裡，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斑。她看著那塊光斑慢慢從食指關節移到中指關節，像一隻緩慢爬行的蝸牛。父親在2008年12月17日下午四點零七分撥出那個號碼的時候，他對顧向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城南三小明天會有事。顧向東換了路線但沒取消派單。父親在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七分接了排程指令，走進了那輛車。他走之前給趙年豐留了話、給賀師傅窗臺下塞了紙條、給城南三小公交站臺座椅底下貼了記憶體卡。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那個綁匪為什麼要綁架顧深寒？沈知微問，如果陳家安排的綁匪，陳家跟顧家之間到底有什麼賬沒算清？
宋海把棋盤上的紅拿起來攥在手心裡。他看著窗外的街道，午後的陽光在他花白的短髮上鍍了一圈絨絨的光邊。陳家和顧家在2008年之前合夥做了一筆地產生意，城南那塊地，晨光客運的車隊基地在那附近。後來那塊地漲價了，陳家想獨吞，顧向東不肯。談判崩了。陳家當時做了兩手準備——綁了顧深寒來要挾顧向東讓出地塊權益，同時買了晨光客運0321的計程車來運人，想萬一出事可以推給出租車公司。
我爸就是那個被推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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