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91章 審查結果(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1個月前

週一早晨八點,沈知微收到了學術委員會的正式通知。郵件發到了她的學校郵箱,標題欄印著關於沈知微同學學術不端舉報的審查結論,沒有字首,沒有和請查收,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標準格式。

她坐在宿舍床沿上,用手機開啟那封郵件的時候,室友還在對面上鋪翻身。冬天早上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薄薄的一層灰白色。她讀完了正文——三百字左右,結論是證據材料表明論文主體思路存在外部人員參與痕跡,認定學術失範行為成立,撤銷保研推薦資格,記過處分,本次學期成績作廢——然後把手機翻扣在膝蓋上,坐了很久。

她沒有哭。一種比她想象中更安靜的鈍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像被什麼東西緩慢地壓住,沒有尖銳的刺,但喘氣變得需要刻意用力。她甚至在第一遍讀完的時候感覺不到情緒,只是在想哦,來了。

那一天她正常去上課。物權法的隨堂測驗她做完了全部題目,提前二十分鐘交卷,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有學生靠在牆邊小聲議論著什麼,見她經過,聲音戛然而止。她沒有轉頭看那些人。她一直走到教學樓的盡頭,推開側門站在冬日的冷風裡,把肺裡的空氣交換了一遍,才感覺到眼眶有些發酸。

下午兩點,林予安在法援中心等她。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份答辯書的列印稿,邊角被他反覆翻過很多次,摺痕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某種支撐物,肩線塌下來,鏡片後面是那種沈知微從未見過的、空的平靜。

我去了學術委員會辦公室。林予安開口,聲音沙啞,我帶了答辯書、時間戳截圖、查重報告的紙質版,還有你在知網上的原始上傳記錄。我問他們有沒有看你的答辯材料,他們說看了。我問他們看了之後為什麼還維持原判,他們說——

他停住了。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在日光燈下浮著一層薄薄的光。

他們說什麼?沈知微在對面坐下。

他們說,補充證據顯示舉報人提供的聲紋鑑定報告與答辯人的答辯主張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原話。林予安把答辯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貼著一張便籤紙,他的字跡寫著聲紋鑑定三個字畫了圈,他們做了一份聲紋比對,把你在私人影院那段被剪輯過的錄音跟你日常上課的發言錄音做了技術對比。結論是高度吻合。他們根本不管那段錄音是否被裁剪,只要聲紋吻合,就足夠認定這是你參與學術不端的證據。

沈知微靠著椅背閉上眼。她想起了父親行車記錄儀裡那些對話錄音——車內的收音能把每一個字都收錄得清清楚楚。如果對方能把私人影院的音訊偷出來,那他們也能拿到任何地方的聲音。聲紋鑑定技術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鑑定樣本被精心篩選過了。但學術委員會不會追究樣本的採集是否合規,他們只看結論。

林予安,她睜開眼,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你盡力了。

林予安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手掌根按著自己的眼睛。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沒有出聲。沈知微坐在對面,看著他按在眼窩上的指節微微發白,看著他肩膀的線條繃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拉著。法援中心的辦公室在這一刻顯得太安靜了,窗外的風把百葉窗吹得輕輕響了一下,像有人用手背拂過金屬片。

他放下手的時候,眼眶的皮膚被按出了一圈淡紅的印子。他沒有哭,但那種空了的表情比落淚更讓沈知微覺得喉嚨發緊。沈知微,他說,我在法援中心做了兩年,幫過九十七個當事人寫文書、找法條、做證據鏈。這九十七個案子裡面,有三十七個最後沒能走到立案。每一次當事人跟我說沒關係、說他們理解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下一次會不一樣。但你的案子我連立案的門都沒摸到。

因為對方是顧家。

因為對方是顧家。他重複了一遍,把兩個字咬得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只是陳述一個他花了四天時間才終於接受的事實,顧深寒在律所那邊放的話,不只是不讓你找到代理律師。他還讓學術委員會收到了那份聲紋鑑定報告。他在這件事裡從頭到尾都沒有撇清關係。他只是在選一邊站的時候選了另一邊。

沈知微看著林予安的臉,忽然想把趙年豐筆記本里最後一頁的某句話念給他聽——父親說如果我真出了什麼事,幫我把那句話帶給她——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站起來,把林予安桌面上那摞答辯材料理整齊,把便籤紙撕下來,把它們全部放進了他上鎖的檔案櫃裡。

這些留著,她說,以後可能還有用。

她走出法援中心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半。她沿著校園主路慢慢走回宿舍,路過的學生有人認出她,視線飄過來像被風吹歪的紙片,又飄走了。她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停住了腳步,因為門口臺階上坐著蘇念。

蘇念穿一件駝色大衣,圍巾堆到下巴,手裡捏著一杯奶茶,看樣子已經等了有一陣子。她看見沈知微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下襬沾的灰,沒有鋪墊,直接開口:審查結果我看見了。我哥今天早上在顧深寒那邊確認了一件事——那份聲紋鑑定報告不是顧深寒交的。是他父親的人透過學校理事會的渠道遞進去的。顧深寒本人被架空了一部分決策許可權。

沈知微站住了。蘇唸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她已經凍硬了的水面,裂開一道細細的紋。顧深寒的父親直接干預了?

他父親上週從外地回來了。聽說顧深寒在私下查2008年的東西,也聽說他在接觸你,就透過學校理事會的渠道把鑑定報告遞了學術委員會。蘇念把奶茶杯捏得微微變形,聲音低下來,沈知微,我哥說顧深寒現在被他父親卡住了所有的資金許可權和公司賬戶,他連讓程助理幫你找律師的錢都掏不出來。他生日那天在會所說的話——那句話——是他父親在隔壁房間聽著。那扇門是故意留了一條縫的。

沈知微站在宿舍樓的臺階底下,路燈在她身後亮起來。蘇念站在三級臺階之上,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樣複雜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討好,是一種她倆之間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像一場漫長的對峙之後才發現對面的人手裡也攥著一塊碎玻璃。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沈知微問。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奶茶的熱氣在她圍巾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因為我哥查出來一件事——陳昭遠去福安路見周建輝那次,是沈建國出車禍之後第四天。陳昭遠去告訴周建輝那輛車的行車記錄儀少了一張卡,你去問問林芳知不知道。周建輝那天晚上問了你媽,你媽說你爸什麼都沒留下。周建輝就回話給陳昭遠說。蘇念頓了一下,但你媽那天晚上藏了那張字條。她沒告訴周建輝你爸在座椅底下藏了東西。

沈知微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蘇念。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蘇唸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腳邊,很長。母親藏了那張字條。周建輝問你爸有沒有留下什麼,母親說。她把那張字條和信封一起鎖進了衣櫃最底下的鐵盒子裡,整整十二年沒有拆開。而陳昭遠在得到的回覆之後,九年之後死於單方事故。

顧深寒現在在哪?她問。

蘇念搖頭。不知道。他父親回來之後,他住的那套公寓被收回了。公司那邊的訊息是他在城南某處臨時落腳,具體位置連我哥都不知道。她把剩下的奶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重新看著沈知微,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懇切的低沉,沈知微,你現在手裡的東西——趙年豐的筆記、行車記錄儀的記憶體卡、陳伯那邊的證詞——顧家和你都在追同一條線索。但顧深寒他父親現在拿到了聲紋鑑定報告,也拿到了私人影院的監控原件。你在追查你父親那通四十七秒電話內容的同時,他父親在追查你自己手機裡的所有記錄。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發涼。顧深寒的父親在同時做兩件事——阻止她透過學術渠道翻身,同時也在挖她手機裡的資料。對方要的不是讓她退學,而是要讓她失去所有可以證明父親清白的資源和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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