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聚會的前一天,沈知微起了個大早。
窗外的天是那種四月末特有的澄澈的淡藍,一絲雲都沒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曬得暖融融的。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疊好的圍巾從紙袋裡拿出來又檢查了一遍,邊角收針的地方平展妥帖,羊絨在晨光裡泛著細膩柔和的光澤。她把圍巾重新疊好放回紙袋裡,紙袋放在桌角的同一個位置,像一隻溫順地等著被帶走的小動物。
上午沒有課,她去圖書館坐了兩個小時。翻開專業書的時候看到夾在書頁裡的自己寫的那張便籤——趙明遠——講座後觀察:認出我,停頓1.8秒,視線右偏——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便籤撕下來摺好放進錢包夾層。趙明遠那邊暫時還沒有新的進展,但她在等。等他自己露出更多縫隙,或者等周衛國身體恢復到能開口辨認聲音的程度。
下午她接到顧深寒的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平靜了一些,沙啞也減輕了不少。明天下午四點,陸晨風訂的那個地方你知道在哪嗎?
知道。他把地址發我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怎麼說。明天……人不少。如果你覺得不習慣的話,我們可以單獨待一會兒。
沈知微靠在圖書館窗邊的牆上,陽光從玻璃透進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暖洋洋的。她低頭笑了一下,聲音壓得很輕。不用。你生日,該見的見,該走的時候我自然會在。
顧深寒沉默了兩秒。他的呼吸聲從聽筒那頭傳過來,淺淺的,像他每次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之前習慣性的停頓。那你明天穿暖和點。天氣預報說晚上降溫。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沈知微在窗邊多站了一會兒。四月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新葉和泥土的氣味,吹得她垂在臉側的髮梢微微晃動。她收好手機,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迎面遇到了陸晨風。
他正從圖書館側面的自動售貨機前面直起腰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到沈知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個有些意味深長的弧度。巧啊。
陸晨風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讓沈知微的腳步慢了下來:明天的聚會上有個人,你大概不太想見到。
沈知微看著他。
一個當年跟顧長林共事過的人。老顧那邊的關係,被他父親當年的一箇舊部提了邀請,推不掉。陸晨風把水瓶蓋擰回去,那人姓什麼我沒記住,但我查了一下,他在2008年前後跟周衛國所在的部門有過業務往來。
沈知微的指尖在帆布袋的揹帶上收緊了一下。他知道了多少?
我估計他什麼都不知道。陸晨風聳了聳肩,但他是那段時間還活著且還在本地的人之一。老顧既然決定要查到底,這種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試探——看誰會心虛,誰會在看到那張臉之後露出破綻。
沈知微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陸晨風看著她,表情裡那種慣常的漫不經心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層更沉的東西。
沈知微,他說,明天你站在老顧旁邊的時候,會有很多雙眼睛在看你。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是打探,還有一兩個人——可能比你想的更在盯著你。
沈知微點了一下頭。我知道。
陸晨風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圖書館裡走。礦泉水瓶在他手裡被捏得微微變形,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的玻璃門後面。
那天晚上沈知微沒有織圍巾了。圍巾已經織完了,紙袋在桌角安安靜靜地放著,像一個被填滿了的容器在等著被交付出去。她坐在書桌前翻了一會兒案頭的資料,把父親留下的那些檔案又按時間順序理了一遍——地下車庫檔案袋裡那份報告、寄存櫃裡的照片、周衛國的便籤、林予安找到的維修單影印件。五樣東西整整齊齊地碼在抽屜裡,每一樣單獨拿出去都能撬開一條縫,合在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拼圖。
缺了K的名字。但周衛國的證詞如果能正式錄下來,辨認聲音的程式一旦啟動,那層紗遲早要被揭開。
她關上抽屜,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四月末的夜晚已經沒有那麼涼了,風裡帶著初夏將至的溫潤和潮溼。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樓下那棵桂花樹在路燈下投出濃密的暗影,樹影的邊緣有一團模糊的光暈。
手機亮了一下。是顧深寒發來的訊息,一張照片——拍的是窗臺上的什麼東西。沈知微放大看了看,是他書房的窗臺上放著一隻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子裡插著一枝很小的白色野花,不知道是路邊摘的還是哪裡撿的。
今天路過一片野地,隨手摺的。下面附了一行字。
沈知微把那張照片看了好幾遍。野花的枝莖很細,白色的花瓣在照片裡顯得單薄而乾淨,像是他停了車蹲在路邊挑了很久才選中的一枝。她把照片存了下來,回了一條:明天帶去給你插在瓶子裡。
他回了一個字:
那晚沈知微睡得比前幾天都早。躺下的時候她在黑暗裡想了一會兒明天的事——聚會上的那些人、那雙可能在暗處注視著她的眼睛、那條圍巾被遞出去的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她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放進腦海裡排列好,然後關掉了它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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