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陽臺正對著海。
沈知微在下午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坐在陽臺的藤編椅上看書,膝蓋上攤著那本帶過來的小說,目光偶爾從紙頁上抬起來落在前方的海面上。下午的海和早晨不一樣,光線從正上方照下來把水面的顏色壓成一種均勻而明亮的藍綠色,波浪的紋理在日光下變得淺淡,近岸處的水底沙子清晰可見。風從海面上持續地吹過來,帶著午後的溫熱和鹽分的微澀氣息,吹得書頁的邊緣微微翻卷。
顧深寒在屋子裡收拾完東西之後也出來了,在另一張藤椅上坐下來,手裡端著一杯冰水。兩個人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只是各自看著前方的海面。沈知微偶爾翻一頁書,紙張在風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聽到旁邊偶爾傳來他喝水時杯壁輕磕在藤編扶手上的聲音。
這樣坐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沈知微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傍晚的光線已經開始變軟了,從正午的明亮偏轉向帶著暖意的金色,海面的顏色也隨之加深,從藍綠色轉向更沉靜的鈷藍與碎金交織的紋理。她把書放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他半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像是淺寐又像是醒著,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垂著的眼睫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
今晚能看到熒光嗎?她問。
顧深寒睜開眼。他的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有一瞬間像是剛從一段很短的睡眠中浮上來,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房東說前兩天有人看到了,今天天氣也合適。
那晚上去沙灘上等。
他們吃了簡單的晚餐——他帶了便攜的小爐子和一袋速食麵,沈知微洗了青菜和番茄切進去,煮出來的麵湯意外地好喝。兩個人坐在木屋門前的木階上端著碗吃麵的時候,天色正在從橘金色向深藍紫色過渡,海面上最後一線夕陽正在緩緩收攏,像一扇正在合攏的金色門扉。海風變涼了一些,從傍晚溫潤的餘溫轉向入夜後微涼的潮意,吹在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小疙瘩。
你帶圍巾了,沈知微低頭喝了一口麵湯,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在暮色裡形成一小團白霧,晚上正好用得上。
顧深寒端著碗沒說話,但他嘴角那一道弧度在暮色裡若隱若現地亮了一下。
吃完麵之後兩個人沿著草地上的小徑走到沙灘上。傍晚的沙灘比白天安靜,潮水正在退去,在平整的沙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反光,把整片沙灘鋪成一面巨大的、被水浸溼的淺色鏡子。沈知微脫了鞋踩在微溼的沙面上,腳趾感受到沙子細膩而涼爽的觸感,潮水退去的時候在她腳踝周圍留下一圈細密的泡沫,又隨著下一波浪湧過來時被重新覆蓋。
夜色慢慢地沉下來。先是西邊的天際線從橘金變成深紫再變成墨藍,然後是海面的顏色從碎金融成暗藍再融成深灰。頭頂的天空從淺藍過渡到深藍再過渡到一種幾乎是黑色的藍,第一顆星星在偏東的方向亮了起來,然後第二顆、第三顆,像有人把一幅細密的珠簾逐一懸掛上去。
顧深寒走在她側後方。他手裡拿著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沒有圍在脖子上,只是攥在手裡,像是等一個更冷的時機才遞給她。他們在潮線附近並肩走著,沈知微偶爾低頭看腳下被潮水打溼的沙面上印出的自己的腳印,又被下一波潮水慢慢抹平了。
你看過熒光嗎?她問。
沒有。房東說不是每天都有。
那你為什麼選這裡?
顧深寒走在她的側後方,夜色把他的輪廓柔化成一道安靜的暗影。他沉默了一拍,然後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比白天低一些,像是被夜風洗過了一遍。因為房東說七月機率大。機率大的東西,值得等。
沈知微放慢了腳步。她側過頭來看他,夜色裡他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得模糊而柔和,只有眼睛的方向有一點點微光在反射著遠處海面上零星的亮。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但嘴角那一道弧度在夜色裡悄悄地浮現著。
他們在沙灘上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夜色越來越深了,海面在天幕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深沉而均勻的暗藍色,波浪的近岸處偶爾泛起細碎的白線,在黑暗中像一閃即滅的亮邊。沈知微走了一陣之後停下來坐在一處略高一些的沙丘上,顧深寒在她旁邊坐下來,那條圍巾搭在他膝蓋上。
他們坐著看海。夜間的海比白天安靜,波浪的聲音比視覺上更近更密集,持續的低沉的譁聲在黑暗中包裹著聽覺,把人的感官範圍向內收攏。沈知微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夜風越來越涼了,在她裸露的小臂和後頸上激起持續的微涼觸感。
顧深寒把那條約羊絨圍巾展開,遞到她面前。沈知微接過來圍在肩上,布料柔軟而溫暖,帶著他被體溫捂過的餘溫。圍巾的邊緣蹭過她的下巴,觸感綿密而乾燥,她低頭把圍巾攏緊了一些,聞到布料上殘留的一點淡淡的木質氣味。
謝了。她說。
他們繼續坐著看海。夜色深沉而安靜,頭頂的星星越來越多地從暗處浮現出來,密密的鋪了滿天的碎光。海面上偶爾泛起一陣微弱的亮光,在沈知微的視野邊緣一閃而逝,她偏頭去看的時候又沒有了。
你看到了嗎?她問。
看到了。很淡。
他們等了一會兒,又有一陣微光從近岸處的波浪邊緣亮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持續的時間長了一些,像一層薄薄的藍色熒光附著在波浪的輪廓線上,隨著海水湧動而流動,又在下一波浪湧來的時候被覆蓋掉。沈知微看到那片光的時候屏了一瞬呼吸——它不亮,甚至可以說是很淡的、幾乎像幻覺一樣的存在,但它確實是藍色的,在黑暗中泛著一種不屬於天空也不屬於月光的特殊的冷光。
真的是藍色的。她說。
顧深寒坐在她旁邊,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暗處明滅的熒光上。夜色太深了,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安靜地坐在那裡,和她看著同一片正在泛起微光的海面。波浪繼續湧動著,熒光斷斷續續地亮起又熄滅,像一片正在呼吸的、被攪動的星塵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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