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整合完成後的第一個夜晚，沈知微失眠了。
不是為了別的，只是那些被拼合在一起的碎片在黑暗中重新浮起來，在她的腦海裡像一場無聲的幻燈片放映——父親的調查報告、K的照片、周衛國的便籤、趙明遠給的便條、錢學明說我照做了時的神態。她把所有畫面過了一遍，確認它們之間的邏輯咬合處依然嚴絲合縫，然後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燈把窗簾染成一片溫和的橘灰色。
她側過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一點二十分。顧深寒的訊息是十二點前發的：陸晨風那邊查到錢學明近十年的情況了，沒有異常活動軌跡。下面跟了一句：你睡了嗎？她沒有回，當時已經放下手機準備睡了，但此刻她點開那條訊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發過去：現在醒了。你也沒睡？
回覆幾乎是秒到的：查完了周衛國那邊的書面證詞補錄，剛到家。
沈知微看著剛到家三個字。凌晨一點多，他還在處理書面證詞的事情。她想起他生日之前那陣子頻繁的噩夢和凌晨兩點多還在查資料的訊息記錄，他大概從開始查這件事之後就很少在十二點前放下過工作。
你到家了就去睡。她發了這條訊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圍巾在枕頭邊嗎？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張照片彈了出來——拍的是他床頭櫃的一角，深灰色的羊絨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臺燈旁邊，手機攝像頭的側光把羊絨的絨面照出一層細密的、溫暖的光澤。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嗯。放了好幾天了，睡前摸一下。沈知微看著那條回覆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
她睡著之後沒有再做夢。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照在被面上，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顧深寒七點發來的：檢察院那邊來電話了。說材料初審已經過了，需要你本人去做一份補充陳述，時間約在明天下午。
沈知微握著手機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湧進來鋪了滿床，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裡緩緩浮動。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洗漱。鏡子裡的她臉色比前一陣子好了一些，眼睛下面那層淡淡的青色也淺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在春風裡慢慢舒展開的枝條。
上午她坐在書桌前整理了一份補充陳述的提綱，按照時間線和證人順序把核心事實排列清楚。蘇念在旁邊刷手機，偶爾瞥一眼她紙上寫的東西，沒有多問，只是在沈知微寫到一半的時候沉默地推過來一杯溫水，杯沿上還有一顆沒拆封的薄荷糖。沈知微抬頭看了她一眼，蘇念已經轉回去繼續看手機了，耳朵上掛著耳機，像是什麼都沒做過。
下午顧深寒來接她去檢察院熟悉明天陳述的流程。車子駛出學校的時候陽光正好，五月末的天氣已經有些溫熱了，車窗半開，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路邊槐花的甜膩香氣。沈知微靠在副駕駛座上，注意到顧深寒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腕骨那道舊疤在日光下比平時淡了一些。那條深灰色的圍巾沒有戴——天氣太熱了——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把圍巾疊好放在後座上了，像帶了一件隨時可能會被用到的東西。
你明天陪我進去嗎？她問。
我約了同步提交我的材料。顧深寒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前面的路面，聲音很平，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皮面上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明天一起進去。
沈知微偏頭看著他的側臉。午後的陽光從車窗外面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鋪開一片明淨的暖色。他沒有看她，但他的耳廓邊緣又泛起了那種淡淡的粉色。沈知微收回視線看向前方，嘴角那個弧度自己彎起來，沒有刻意壓下去。
檢察院的流程走得很順利。工作人員帶他們去了一間安靜的接待室，說明了第二天陳述的流程和注意事項，全程大約二十分鐘就結束了。走出那棟灰色辦公樓的時候陽光正烈，把臺階上的冬青樹冠照得油亮亮的。沈知微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流程說明單，紙張在日光下反著白亮的光。
明天你那份材料跟我的一起遞進去，她轉頭看著顧深寒，你準備好了？
顧深寒站在她側後方，陽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印在臺階上，和她自己的影子交錯著疊在一起。他低頭看著兩個影子交疊的那一小塊區域，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知微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神色——不是平日裡那種有分寸的剋制，也不是疲憊時勉強提起來的平靜，是一種更接近於鬆動的、像是某個他背了很長時間的東西被從肩上卸下來一部分之後的輕。
準備好了。他說。他的聲音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比平時暖了一些，像是被五月的溫度泡過一遍。那份材料我寫了三個月，改過七遍。今天終於不用再改了。
沈知微看著他，覺得他站在臺階上微微側著頭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幾歲，像是一個終於把作業交上去的學生。她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往臺階下面走，陽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的髮梢鍍成淺金色。
那走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他們沿著冬青樹的人行道往回走的時候，沈知微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螢幕上顯示的是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未知號碼。但這一次的內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只有兩個字，而且讓沈知微的腳步微微慢了一拍。
那兩個字是：小心。
沈知微握著手機站在人行道上。午後的陽光依然明亮，街邊的冬青葉片在風裡翻動著露出淺色的背面，幾隻麻雀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跳來跳去地啄食著看不見的碎屑。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平常而安詳，但那兩個字像一枚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她後背某個地方。
顧深寒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指尖微涼，像一枚落在她皮膚上的預警訊號。
明天之前，他說，我陪著你。
沈知微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她把那兩個字在腦海裡翻了個面看了看——它可能意味著很多種東西。可能意味著K知道她明天的安排，意味著他有可能在明天陳述之前做些什麼，也可能只是一枚被拋過來試探她反應的石子。她把那兩個字收進心裡，和之前所有的訊息放在同一個抽屜裡，然後關上抽屜，繼續走在這條被五月的陽光照得明亮的路上。
回到學校的時候天色還早。沈知微沒有直接回宿舍，她和顧深寒沿著校園裡那條種滿銀杏的主幹道慢慢走了一圈，杏葉在夕陽裡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綠色。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圖書館閉館時間還沒到，透過一樓的窗戶能看到裡面還有零星的幾個學生在看書。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扇她無數次進出的玻璃門，想起第一次看到顧深寒坐在裡面的那個下午，想起他把筆記本推到她面前時紙張摩擦桌面的沙沙聲，想起那些被她寫在日記裡又刪掉的話。
明天之後，沈知微開口，聲音在傍晚的風裡比平時輕了一些，我爸的案子會正式進入審查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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