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134章 最後的約談(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1個月前

約談定在上午十點。

沈知微七點多就醒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窗簾染成一片溫柔的金色,六月的早晨已經帶著暑氣的預兆,風從半開的窗戶裡湧進來裹著樓下花壇裡梔子花的濃郁香氣。她坐起來在床邊停了一會兒,看著桌角那隻鐵盒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昨天晚上把盒子裡的內容全部仔細翻看了一遍,按照時間線和資金流向重新整理過,所有的紙張現在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盒子裡,封口沒有合上,敞著蓋在桌面上,像一個已經被打開了的容器,裡面的東西該見光了。

她洗漱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蘇念還沒醒,被子裡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沈知微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排綠植在晨光裡挺拔地立著,葉片上還掛著昨晚澆水時留下的水珠,在陽光下像鑲了一圈細碎的亮邊。她輕輕帶上了門。

顧深寒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看到沈知微走過來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拍,然後伸手遞過來一隻紙杯——溫豆漿,杯壁上貼著便利貼,寫著最後一程三個字,字跡是他寫的,筆畫比平時稍微工整一些,像是認真寫了又核對過的。沈知微接過豆漿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

車子駛出學校的時候六月的晨光正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而明亮,行道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閃著碎金一樣的光點。沈知微握著那杯溫豆漿小口地喝著,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延伸的道路上。她今天不緊張——這個事實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可能因為能走的路都已經走完了,能開的盒子都已經開了,剩下的部分已經不在她手裡了,移交到該接手的人那裡了。

顧深寒在紅綠燈前停車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緊張嗎?

不緊張。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綠燈亮了,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約談的地點不在檢察院,在市局的一間會議室裡。趙明遠作為案件相關人被請來配合調查,檢察院和市局的相關人員共同在場。沈知微作為材料提交人和案件關聯方之一,被安排在會議室旁聽室的座位上,隔著單向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的情況。她到的時候已經有工作人員引她進了那間小的旁聽室,房間不大,一張椅子一面玻璃牆,玻璃那邊是一間鋪著淺色地磚的會議室,一張長桌兩邊各放著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和一本開啟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壓著一支筆。

沈知微坐下來的時候看到長桌對面坐著的趙明遠。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和他在法學院講座上的風格一致,但領口沒有系紐扣,頭髮也比平時稍微亂了一些。他的表情還是那種慣常的溫和剋制,坐在椅子上姿態端正,雙手放在桌面上交握著,像是要談一場普通的學術討論。桌子的這一邊坐著檢察院和市局的幾位工作人員,其中一位正在低頭翻閱一份材料,另有一位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沈知微隔著單向玻璃看著趙明遠。她從知道他真實身份到現在只隔了一天一夜,時間太短了,短到她還無法把那個在階梯教室裡侃侃而談的趙老師和麵前的這個人完全對齊。但她也知道這兩張臉本來就是同一張——一個人同時可以是講述證據鏈邏輯閉環的老師,也可以是在十七年前安排人修改物證結論的那個人。

她聽到玻璃那邊傳過來的聲音,透過旁聽室的麥克風被清晰地放大了。工作人員先陳述了案件的基本框架和目前收集到的證據情況,然後開始就具體問題提問。趙明遠的回答始終平穩,語速和他上課時差不多,像是在回答一個關於法律程式的學術問題。

但他回答到第三個問題的時候,中間有一次停頓,那種停頓比他平時的思考間隙更短,然後他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那層從容的質地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不是崩塌,是像玻璃表面出現的第一道髮絲一樣的紋路,不仔細看看不見,但她注意到了。

旁聽室裡很安靜。沈知微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感受到布料被攥緊之後的褶皺。她看著玻璃那邊趙明遠的手放在桌面上交握的姿態,他的手指之間有一道不易察覺的輕微的間隙,像是他在某種下意識地調整著自己和桌面之間的距離。

會議持續了大約五十分鐘。工作人員把記錄拿給趙明遠過目簽字的時候,他低頭看著紙面,眼鏡滑下來了一些,他伸手推了一下。沈知微注意到他這個動作和他每次講座開始前推眼鏡的姿勢一模一樣,連角度和力度都沒有變化。她把目光從他推眼鏡的手上移開,看著他把筆拿起來在簽名欄裡簽了字。字跡她見過——在講座板書上、在講義夾的封面上、在那份灰色資料夾裡手寫的批註處,同樣的字形結構,同樣圓潤的收筆。

簽字之後趙明遠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旁聽室的單向玻璃。他的目光落在玻璃表面的那個方向,隔著那層從他那側看起來像鏡子一樣反射著他自己身影的玻璃,他看了兩秒。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某種不針對任何特定物件的致意,然後他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了會議室。

沈知微坐在旁聽室裡,看著那扇門在趙明遠身後關上。玻璃那邊的會議室空了下來,桌面上的筆記本和筆還留著,桌角那杯沒動過的水映著頭頂燈管的白光。她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聽著旁聽室裡空調輕微的嗡鳴聲在安靜中持續地響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的姿勢。指尖已經鬆開了,布料的褶皺正在慢慢回平。她感覺到有一種很輕的、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東西正在胸口擴散——不是勝利的狂喜,也不是終於了結的釋然,更像是潮水在漫長的漲潮之後抵達了最高點,然後在那裡停住了,水面鋪開成一片開闊而均勻的平面,不再有新的浪湧上來。

她站起來走出旁聽室的時候顧深寒在走廊裡等她。他靠在一扇敞開的窗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外面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明亮的暖色裡。他看到她走出來就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沈知微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把她外套領口處被風吹翻起來的一角輕輕理平了,指背擦過她衣領邊緣的溫度短暫而確切。

他簽字了。沈知微說。

顧深寒的手收回去放進口袋裡。嗯。陸晨風發訊息說後續程式已經銜接上了。

他們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的時候窗外六月的陽光正透過玻璃大片地湧進來,把走廊的磨石地面曬得微微反光。沈知微走在他旁邊側了一步的位置,腳步節奏和他保持著一致,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片刻,轉頭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下面院子裡有一棵很高的樟樹,樹冠在風裡緩慢地搖動著,枝葉之間漏下細碎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動著。她看著那片光影看了幾秒,然後轉回身繼續下樓梯。

出了市局大樓的時候風迎面湧過來,裹著中午被曬透了的柏油路面和樹葉的氣息。沈知微站在臺階上仰頭眯著眼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天藍得幾乎沒有一絲雜質,高遠開闊像一片被水洗過的畫布。她走下臺階的時候想起父親在鐵盒裡那封信上寫的那句話,想到記得去看海那幾個字從她讀到的那個位置持續地延伸到她此刻站著的地方。父親不知道她會在哪一天讀到這句話,也不知道她在讀到這句話的時候站在哪一扇窗前、哪一片陽光下。但他知道她終會讀到。他把這句話和她走了全程的那些碎片放在一起,放在最後一個被開啟的鐵盒子裡,等著她走到那裡的時候看到它。

沈知微坐進車裡的時候把安全帶繫好。顧深寒發動了車子但沒有立刻掛擋,他偏頭看著她,手擱在方向盤上,六月的陽光從擋風玻璃前方大片地湧進來把整個車廂填滿暖融融的光。

下一步呢?他問。

沈知微偏頭看著窗外。街道在午後的日光裡明亮而安靜,行人偶爾走過,車輛在遠處駛過路口。她把手伸進帆布袋裡碰了碰那隻鐵盒的邊緣,然後收回手放在膝蓋上。

去看海。她說。凌晨四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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