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邊回來的路上,天已經徹底亮了。
陽光從擋風玻璃前方大片地湧進來,把車廂裡曬得暖融融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逐漸變熱的田野氣息和公路兩旁野花的乾燥香氣。沈知微靠在副駕駛座上,手伸在外套口袋裡輕輕碰著那兩枚小海螺的邊緣,螺殼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溫,在指腹間轉來轉去。
顧深寒開得比來時更慢了一些。可能是天亮之後的視野讓他不必像夜間那樣專注,也可能是這一程本來就沒有什麼需要趕著去的地方。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中央扶手箱上,姿態鬆弛而舒展。沈知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的輪廓照得清晰,他左手無名指指根處那圈淡淡的壓痕依然在,日光下比昏暗處更明顯一些,像一枚舊戒指留下的記憶。
她以前一直想問那道壓痕的來歷,但從來沒有開口過。今天她也沒有問。有些東西不需要在所有的時機都被解釋清楚。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校園裡開始有了早起走動的人——提著早餐的學生、慢跑的教職工、在草坪上修剪花木的園丁。顧深寒把車停在宿舍樓下的桂花樹旁邊,兩個人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車。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六月的晨光和樓下花壇裡新開的花的甜香。
今天有什麼安排?顧深寒問。
補覺。沈知微說。她確實有些困了,雖然看日出的時候精神一直清醒著,但回程的路上眼皮就開始慢慢變沉。下午大概去一趟法援中心,把上次借的書還了。
顧深寒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然後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口袋裡的海螺,別忘了拿出來晾乾。口袋裡面潮氣重。
沈知微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一下。你比我還操心它們。
你第一次撿海螺。他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小但值得記得的事。養成習慣之前容易忘。
沈知微推開車門站到晨光裡,六月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已經開始升溫的暖意。她彎腰朝車裡說了一句回去也睡一會兒,然後關上車門朝樓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下,他已經把車調好頭了,車窗開著,一隻手擱在窗沿上正看著她。她揮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應,然後車子緩緩駛出了她的視線。
她上樓的時候腳步輕而慢。樓道里的晨光從窗臺斜切進來,在每一級臺階上留下形狀柔和的光塊。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枚海螺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淺粉色和淺米色並排躺著,在從窗戶照進來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被海水打磨過的光澤。她看了一小會兒把它們放回口袋裡,繼續上樓。
宿舍裡蘇念已經起了,正坐在床上喝一杯熱水。看到沈知微推門進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沈知微被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了一拍,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看完了?
看完了。
蘇念沒有再追問具體看完了什麼。她把熱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窗臺邊,伸手碰了一下那排綠植的葉片。你桌角那盆綠蘿我早上澆過水了。
沈知微在床邊坐下來脫鞋的時候低頭看到自己桌角那盆綠蘿的葉尖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話,脫了外套掛好,把口袋裡那兩枚海螺取出來放在窗臺上——和那排綠植並排立著,螺殼在日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好看。蘇念側頭看了一眼那兩枚海螺,然後回到自己床上拿起手機刷了兩下,又加了一句,淺粉色的那種少見。
沈知微躺到床上的時候睏意徹底湧上來了。她閉著眼,感覺到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簾映成一片溫柔的暖橙色覆蓋在她的眼皮上,口袋裡那些被歸還的碎片現在安靜地存放在它們各自的位置——鐵盒在抽屜裡,海螺在窗臺上,案件的程序在檢察院的卷宗裡。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那片暖橙色的光裡沉沉睡了過去。
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窗外的陽光從正上方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泡在一片明亮而靜止的暖色裡。她坐起來的時候感覺到一種從睡眠深處慢慢浮上來的、被休息充分浸潤過的舒適感。窗臺上那兩枚海螺還在原來的位置,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下午沈知微去了法援中心。林予安在辦公室裡整理著桌面上幾摞卷宗,看到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然後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像是有話要說但等著她先開口。
我來還書。沈知微從帆布袋裡抽出那本借了有一陣子的舊卷宗放回書架上。
林予安看著她的動作,然後問了一句:你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
基本處理完了。材料已經進入正式程式了。
林予安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道傷疤在午後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裡露了一截,已經淡成了淺粉色的細線,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了。他忽然伸出手來,把桌角一隻疊好的淡藍色紙鶴推到她面前。
上回法援中心辦活動的時候折的,多了一隻,想著給你。
沈知微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紙鶴。摺紙的手法很細緻,翅膀的折角對稱而平整,尖端微微翹起,像是帶著被摺疊進去的某種小心翼翼。她伸手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紙鶴很輕,邊緣的紙張被反覆折壓後形成細密的紋路。
你手好了?她問。
林予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無所謂地聳了一下肩。早沒事了。就是留了條印子,過完夏天就消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下一句話怎麼說,然後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那邊的事……結果出來以後,你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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