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149章 分享會(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1個月前

法援中心的結案分享會在九月第二週的週五下午,地點是法學院二樓一間不大的研討室。沈知微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是法援中心的志願者和幾位指導老師,桌面上散落著列印好的案例摘要和幾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林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頭翻一份材料,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示意她旁邊的位置還空著。

分享會的內容主要圍繞那起家暴案展開,其他幾位志願者也各自彙報了手頭幾個正在處理的案子,氣氛比沈知微想象中更日常更平實。她坐在林予安旁邊的位置上聽完了全程,在他提到案件過程中的幾個關鍵節點時注意到他說話的語氣比開庭那天更放鬆了一些,像是那場勝訴把某種積累了很長時間的壓力釋放了一部分。

分享會結束之後大家陸續散了,沈知微留下來幫林予安把桌面上散落的資料收攏起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把紙頁疊好夾進資料夾裡,安靜的翻頁聲在空下來的研討室裡迴響著。林予安把最後一沓紙整理好之後靠在桌邊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好像來得少了。他說。

沈知微把手裡那疊材料放下,也靠在了對面的桌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鋪了淺灰色桌布的會議桌。選了新的課,時間比上學期緊一點。

林予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你上次說在變好的時候是四五月份的事。現在快九月了,我還是覺得你沒有變好。

沈知微看著站在對面那個穿著深灰色衛衣的人,他比春天的時候又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在研討室下午的光線裡顯得清晰而分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觀察結果,不帶判斷的語氣,但她知道他是在確認她是否願意接住這句話。

你最近還在跟進新案子?她沒有直接回應那句話,把話題拉回到他那邊。

嗯。一起勞動爭議的,當事人的工廠欠薪拖了快一年,證據收集剛過半。林予安順著她的話接了過去,沒有強拉著那個問題不放。他從桌面上拿過自己的資料夾,翻到其中一頁掃了一眼然後合上了。窗外九月的風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動了一下,他抬手撥了一下,手指在額角停留了短暫的一瞬。

沈知微看著那個動作,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很輕的澀意。她想起大一那年秋天,他在圖書館走廊裡攔住她問要不要一起組隊參加模擬法庭的時候,也是用這種語氣說的——我覺得你挺適合做原告代理人,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那時候他的頭髮比現在長一些,說話的時候會用手勢輔助表達,現在他的手勢變少了,整個人收攏得更緊了一些。他在變,她也在變,但那種在對方身上持續看到某種本質不變的熟悉感讓她心裡那枚正在緩慢旋轉的硬幣微微偏了一下方向。

予安,她說,你上次說那就好的時候,是真的相信我在變好嗎?

林予安看著她。他的目光沒有閃避也沒有遲疑,就那樣直接地落過來,像在桌面之間撐開了一道窄窄的橋。我當時是信的。他說,現在我也是信的。但和變輕鬆是兩回事。你現在好像只是比以前更擅長把一些東西收起來。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把手裡那疊材料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資料夾封面的邊緣。勞動爭議那個案子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我可以幫你整理證據清單。

林予安低頭看了一眼她碰在資料夾上的手指,然後抬起目光來的時候嘴角有了一點點弧度。

她走出研討室的時候走廊裡的陽光已經從東窗轉向了西窗,在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逐漸偏移的光帶。她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顧深寒的訊息:下午的分享會結束了嗎?我在樓下。

沈知微在走廊盡頭停下來,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車停在法學院樓下那排銀杏樹旁邊的蔭涼裡,車窗開著,一隻手搭在窗沿上,像是已經在下面等了一會兒了。她看著那個從三樓俯瞰下去縮小的輪廓,那隻搭在窗沿上的手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均勻的膚色。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下樓。

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她注意到擋風玻璃前面的小儲物格里放著一隻透明的小玻璃瓶,裡面插著一枝細小的白色野花。路上看到一片開著的,順手摺了一枝。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幫她調整空調的出風方向,語氣平常。

沈知微伸手把那枝野花拿起來看了看,白色花瓣細碎而單薄,花莖被剪得整齊,瓶裡的水是滿的。你出門的時候帶了一個玻璃瓶和一瓶水?

顧深寒的手指在出風口旋鈕上停了一下。車裡常年備著。有時候看到好看的花就想帶回來放幾天。

她看著他把那枝野花從儲物格里拿出來放在她手裡,玻璃瓶的底部觸碰到她的掌心,微涼的,帶著剛從空調環境裡拿出來的溫度。她沒有再問經常看到好看的花具體指的是什麼頻率。她把玻璃瓶放在膝蓋上,瓶身的水面在她的動作下輕輕晃動了一下,映出從車窗湧進來的午後陽光被折射成的一小片細碎光斑。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後沈知微把那枝野花插進桌角一隻舊玻璃杯裡,加了水放在窗臺上,和那串貝殼並排。白色花瓣在夜風裡微微顫動著,細而薄,像一枚正在被持續翻動的書頁的邊角。她看了幾眼那枝花,然後把目光移向桌上攤開的那本舊小說——書籤停留在她上次合上的位置。她坐下來翻開書,目光落在紙頁上過了幾頁,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同一段落的開頭來回移動著,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她合上書放回原處。窗臺上那枝野花正在九月的夜風裡緩慢地調整著花瓣的角度,像一個正在被持續觀察著的微小裝置。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路過快遞櫃的時候看到蘇念正在取一個不大的紙箱,紙箱表面貼著一張破損的快遞單,收件地址被水漬洇得有些模糊了。蘇念抱著箱子的時候表情比平時更沉一些,眉間那一道細紋比以前深了一點點,但她的脊背是直的。她轉頭看到沈知微,沒有躲閃也沒有扯出笑容來掩飾什麼,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家裡寄來的?沈知微問。

嗯。我爸那邊的。蘇念把箱子夾在臂彎裡,低頭看了一眼封口處的膠帶。有些檔案需要我這邊簽字掃描給他。

沈知微站在快遞櫃旁邊看著她。蘇念最近在宿舍裡打電話的頻率低了很多,但每次接家裡來電的時候語氣都比從前更穩,像是一層層被剝掉的東西下面正在露出更硬的材料。她沒有問蘇念家裡那邊現在是什麼狀況,蘇念也沒有主動說,但她們之間那種可以沉默地共處並且不覺得需要填補空白的默契比幾個月前穩定了許多。

你窗臺上那串貝殼響了一整夜,蘇念抱著箱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了一句,風大的時候特別響。

那我把掛鉤換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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