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170章 空殼(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29天前

江邊的風在第二天小了一些,但氣溫更低了。

沈知微站在宿舍窗前看著樓下那片空地時,發現顧深寒的車又出現在了桂花樹旁邊。不是她記憶裡那個熟悉的位置,它停在更偏一些的地方,像是他正在用更遠的距離來試探某種邊界。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看到那輛深灰色轎車的車窗關著,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小團被持續補給的霧團。她沒有下樓,轉身走回書桌前。

手機螢幕在她回身的瞬間亮了一下,是一條新訊息。顧深寒的名字,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今天在這裡等你。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在螢幕上停留了約五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她拉開椅子坐下來,開啟電腦繼續看那份昨天林予安發給她的補充材料的掃描件。文字在她眼前排列著,她逐行讀過了關於輔路路口短暫停留的記錄。那輛事故車輛在駛離現場後沒有直接失控,而是在兩公里外停過一段時間。這意味著司機在事發之後、車輛被檢出故障之前,曾經有能力操控車輛正常停靠。那份走訪記錄是從一位當時在附近執勤的交警的口述中整理出來的,他說他記得那輛車停了大約十來分鐘,駕駛員沒有下車,車窗關著。

沈知微把那幾行文字反覆看了三遍。十來分鐘的停留時間——足夠打一通電話,足夠處理掉某件不想留在車上的東西,也足夠讓人在行動之前做完最後的確認。她把這段記錄截圖存進了專用資料夾,然後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持續的嗡鳴聲,她聽著那層白噪音均勻地覆蓋著房間,感覺到自己的思緒正在從昨晚的坍縮狀態中緩慢地重新聚合起來,像碎成片狀的紙頁正在被一雙穩定的手按照邊緣的輪廓逐片地拼接回原形。

她在十點的時候下了樓。樓下的桂花樹旁邊,那輛深灰色的車還停在那裡。車窗依然關著,她經過的時候沒有轉頭看它,但她能感覺到那道隔著玻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從她走出樓門的一刻起就持續地跟隨著她。她沒有加快步速,也沒有放慢,就那麼以平常的速度走過那片空地,走向學校大門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那輛車又出現了,停在同樣的位置。沈知微這一次選擇了繞道,從宿舍樓側面的小路走向教學樓,沒有經過那棵桂花樹。當她走到側門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另一條訊息:我可以一直停在這裡。直到你願意見我。

她還是沒回。

第三天的下午,沈知微去法援中心取那份補充材料的原件。林予安把那隻淺藍色的資料夾遞過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今天他沒在樓下等你了?沈知微接過資料夾的動作沒有停頓,她低頭翻開了封面。他還在。

林予安站在她對面看著她翻頁的手指。辦公室裡暖氣裝置的管道中水流聲穿過天花板形成低沉的持續聲波,他伸手把桌角那隻熱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你還想見他嗎?他問。

沈知微翻頁的手指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她看著紙面上那段手寫的記錄字跡在日光燈下呈現出深藍色的墨水痕跡,紙面邊緣有一處小小的、像是被水滴濡溼過的痕跡,在乾透之後形成了一圈收縮的紋理。她抬頭看著林予安。不知道。她說的同時把資料夾合上了,聲音比她預想中更穩一點。但我不急著決定。

林予安點了一下頭。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抽屜拿出另一份材料,像是已經把那個問題交給了她,不再需要額外的追問或鋪墊。沈知微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肩膀在日光燈下形成一道均勻的輪廓線。她現在坐在這個房間裡能感受到的那層安靜比之前幾次來的時候更清澈一些——像一枚被反覆清洗過的玻璃器皿正在被放置在穩定的平面上,不再有持續的振動在它的表面傳播著。

那天傍晚沈知微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沒有走側門,走了正門——從那棵桂花樹旁邊經過。那輛車還在那裡,停在三天前同一位置,車窗這一次開了一條縫,冷風正在透過那條細縫向車內滲入。她經過的時候那道車窗的縫隙開大了一些,但他的聲音並沒有傳出來,只是能看到他的手擱在窗沿上,手指微微曲著。沈知微走過他車窗前方的時候那道目光與她的行走軌跡形成了一道被持續拖動著的線的接觸點。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頭,她就那麼走過了那片區域,走進了宿舍樓的燈光之中。

進樓之前她在門前的臺階上站了一秒。那一秒裡她能感覺到身後的空氣中有一道正在維持著同樣距離的目光,那道光在她後頸的位置留下了一層持續的溫度。她邁過門檻的時候那道溫度並沒有跟上來,但它的存在並沒有被切斷或撤銷。

那天晚上沈知微坐在桌前打開了那隻淡藍色資料夾,把那段手寫記錄重新讀了一遍。她拿了一支鉛筆在紙頁邊緣的空白處畫了幾道連線線——把輔路路口停留車輛未失控這兩個點之間用一條虛線連線起來,然後在虛線的末端打了一個問號。她看著那個問號在紙面邊緣安靜地立著,像一道尚未被確定方向的岔路正在等待著某條路被標定。

她翻到資料夾的最後一頁時看到了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不是林予安的,是這份原始記錄的整理者在歸檔時加上的標註:該走訪記錄未歸入主卷宗。依據當時處理意見,細節與事故原因相關性不足。備註下方有一行極小字號的日期編號,末尾蓋著一枚褪色的歸檔章。

沈知微把手指壓在那行備註上。紙張的背面泛著一層從正面透印過來的文字的痕跡,她翻轉紙頁看到背面寫著一串模糊的數字編碼,像是一份與主案卷分離後的存檔編號。她把這個編號記在了筆記本上。

她合上資料夾靠在椅背上,窗臺上那隻玻璃缸裡的海生物在臺燈的光線裡投下成排的暗影,貝殼串垂在缸沿的弧線末端和薄荷盆栽的葉片邊緣在某一角度下形成了一道幾乎平行的線,像正在被持續校準著間距的兩道標記。她的目光沿著那道平行線的方向延伸著,延伸到窗玻璃表面凝結的夜間水汽覆蓋的區域,在那些水汽匯聚成細小水珠的表面上停留了一會兒。

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這一次訊息來自林予安,只有一行字:那份記錄後面備註的編號我查了一下,對應的是另一個案子的歸檔目錄。你的檔案和另外一個案件的存檔合併在一起了。沈知微看著這行字,手指在那道平行線的末端停留了一會兒。在十二月深冬的夜色裡,窗玻璃上的水珠正在重力作用下緩慢地向下滑落著,形成的下行軌跡在冷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細密的、持續變化著形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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