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175章 四十分鐘(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21天前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沈知微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天色是一種冬季特有的灰藍色。冷空氣在清晨的樓之間形成持續穿行的風,把地面上一層薄薄的冰粒吹得沿著路沿滾動。她看到那輛車停在桂花樹旁邊,發動機已經預熱過了,排氣管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小團正在緩緩消散的霧。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的時候注意到副駕駛座上的那杯熱豆漿旁邊放著一隻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東西,袋口折了三道,摺痕齊平。她沒有問裡面是什麼,坐進去之後把紙袋放在膝蓋上,繫好安全帶。車子駛出校門的時候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暫地落在她臉上,然後收回前方路面上。他在看她的時候車速沒有變化,他保持著那種專注的、不過界的注意力分配方式。

那位姓劉的人,他願意見我們嗎?沈知微問。

我昨天聯絡到他了。他說可以聊,但不在他的工作時間。顧深寒看著前方路面,車窗外的街景正在從市區逐漸過渡到城郊的灰色建築和空曠的田野。他約在物流公司附近的咖啡館,九點半。

沈知微看著那杯豆漿隔著牛皮紙袋傳遞到手掌心的溫度,那陣溫熱比她在過去幾天裡接觸到的任何東西都更接近她記憶中的某個穩定的數值區間。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和甜度依然落在她熟悉的範圍裡——像某個引數未被重新校準。

車內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建築逐漸過渡到更開闊的區域,路兩側出現了倉庫、貨運公司的場院和停滿了大型車輛的停車場。她在那些灰色建築的輪廓從車窗外掠過的間隙中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冬日晨光的照射下顯得比以前瘦削一些,下頜的線條更清晰了,眼下那層青色比他在麵館裡那天淺了一些——像是他昨晚睡過幾個小時了。

趙廣平的記錄裡那個證人姓劉,沈知微開口打破安靜,他經手的那份即時排程記錄和你查到的證人陳述之間重疊的部分是什麼?

顧深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像在重新分配手部的接觸面。趙廣平那份附件裡顯示2008年5月13日上午,307號車在出庫記錄上寫的是常規巡邏,但在排程室的即時登記本上同一時間對應的記錄寫的是。這兩個條目之間差了一個術語的類別差異。常規巡邏和待命在排程系統的程式碼裡屬於不同的任務序列,對應的審批流程也不一樣。

沈知微握著杯子坐在副駕駛座上。她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那排正在逐漸接近的灰色倉庫的輪廓上。所以307號車在出庫時的記錄是,但在排程室的即時登記本上它是。有人提前填好了出庫單,但實際出車指令是在更晚的時間才下的。

他的聲音在駕駛座上落定的方式比她記憶中更輕一些,那份即時記錄應該還在原始登記本上,如果登記本沒有被歸檔銷燬的話。

咖啡店在物流園區入口附近的一座兩層建築的底層,門面不大,玻璃窗上印著褪色的店名。他們到的時候一位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他看到顧深寒走進來的時候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位置,目光在沈知微臉上多停了一拍。

沈知微在對面的位置坐下,顧深寒在旁邊坐下來。那中年男人的面容比他的年齡看起來大一些,眼角刻著很深的紋路,手指的骨節粗大,指甲邊緣有常年從事體力勞動留下的磨損痕跡。他自我介紹說姓劉,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一段很久沒有被完整敘述過的記憶被重新從儲存中調出時需要更多時間來讀取資料。

你是沈建國的女兒?他看著沈知微問。

他沉默了一小段路。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水面上,茶湯的顏色因為浸泡時間過長而變得很深。我認識你爸。他2008年春天來過排程室兩次,每次來都找我要同一天的即時登記本看。他看得很仔細,會把同一頁反覆翻好幾遍。

沈知微的呼吸在胸腔中微微調整了一下深度。他看的那幾頁是哪一天的記錄?

5月13日到15日。劉師傅的手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5月13日的記錄,307號車在登記本上寫的是,但出庫單上的記錄是提前一天填好的,填的是常規巡邏。這件事我當時報給了排程主管——就是趙廣平。他讓我把登記本上那一頁重新抄一份給他,說歸檔要用。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邊緣收緊了一瞬。趙廣平讓你抄了那一頁之後,原件呢?

劉師傅的目光從茶杯表面抬起來看著她。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敘述一件他已經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原件留在我自己這裡。我抄了一份給他,但原件我把那一頁撕下來藏起來了。因為我想著,如果以後有人問起來,至少要有一份沒被改過的東西。

空氣在咖啡店靠窗的卡座之間安靜了一小段路。窗外有物流園區的大貨車從路面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震動透過地面傳遞到桌面上的杯壁,在茶水的表面形成一圈細微的波紋。沈知微看著那些波紋從杯沿向中央收縮又擴散著,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比之前更深的幅度被吸入又撥出。

那份原件還在你手上?她問。

劉師傅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隻扁平的塑膠袋,袋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幾圈,邊緣已經磨損了。他把塑膠袋放在桌面上推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袋面上停留了片刻,像在進行最後一次確認。我一直留著,裝在檔案袋裡換了好幾個地方。想著有一天可能會有人來找它。

沈知微把塑膠袋接過來的時候感覺到它的重量很輕,透明膠帶已經被時間和溫度變化反覆作用過多次,失去了原有的粘性,邊緣微微卷起。她從側面沿著膠帶開啟袋口,取出裡面那張泛黃的、被對摺過的紙頁。展開之後紙面泛著經年累月儲存形成的微黃色調,表格的格式清晰可見。5月13日那一行的內容分兩欄寫著:出庫記錄欄填著常規巡邏,即時登記欄填著,兩個條目被分在了不同的歸檔程式碼欄位中,使用了不同的審批號段——像是同一輛車同一時間段在同一個排程室裡被同時記載在兩套不同的系統裡。

她抬起頭來看劉師傅。他的表情在咖啡店窗外的冷光中看起來比之前稍微放鬆了一些,像是那枚被存放了多年的物件終於交到了下一個人的手上。你爸來排程室的那兩次,他說,他讓我如果將來有人來找這份記錄,就告訴她一句——這一頁上寫著兩套系統在同時執行,所以某些事情可以被同時記錄成兩件不同的事。

沈知微把那頁紙對摺回去放回塑膠袋裡。塑膠的觸感在掌心冰涼而平滑,和紙張的柔韌邊緣之間形成一道她可以感知到的材質邊界。謝謝您。

劉師傅把桌面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不謝。該給的東西,不能讓它爛在我手裡。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沈知微把那袋裝好的記錄紙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她站在門口側過頭來看著旁邊的人——顧深寒站在靠馬路的側邊,他的手在冷風中微微縮在袖口裡,他正在看著路面上的車流從物流園區的方向進出著。她看到他站立的姿態比之前來的時候稍微鬆弛了一些,像是某種被持續壓住的力正在被允許釋放一部分。

他儲存了十七年。沈知微說。

顧深寒偏過頭來看著她,冷風把從他領口的位置灌進去,他把大衣的領口重新豎了一下。他把原件藏在自己身上,說明他知道這份記錄可能帶來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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