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調檔比沈知微預想中更順利。
林予安發來一份翻拍的值班表掃面件,是2008年5月後勤處排程室的排班記錄,歸檔編號和她在檔案館看到的那份合併檔案相鄰。沈知微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把照片放大看,5月14日當值排程員那一欄寫著孫立民,名字下方有一行鉛筆標註的備註:當日換班,由原15日值班人員代班。備註的字跡和其他欄目的筆跡不同,是另一隻手新增上去的。
她把那張照片轉發給顧深寒。大約十分鐘後他回了一條訊息:孫立民現在在一家駕校做教練,在城南。今天下午他有空。
下午兩點,他們又一起上路了。沈知微坐在副駕駛座裡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那條圍巾疊好放在她膝蓋上。她今天沒有戴上,但紙袋的封口摺痕比昨天更整平了一些。車子駛入城南一片老街區的時候,路兩側的建築從新建的商住樓逐漸過渡到更早年代的舊居民樓。
駕校在一條窄巷的盡頭,門口的招牌已經褪色了,但院子裡的訓練場地還在正常運轉——幾輛教練車在畫了白色標線的場地上緩慢地畫著弧線。沈知微走進駕校辦公室的時候,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喝水,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松的深藍色制服,目光在看清來人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孫立民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來看了他們幾秒,像是在從記憶中檢索兩張他見過但已經隔了太長時間的面容。沈知微開口說明來意之後,他的表情有過一層短暫的變化,然後他重新坐下來,雙手交握著擱在桌面上。
那天的值班記錄,他說,我記得。不是因為307號車,是因為那天下午換班的時候我看到的排程登記簿上的記錄被換過一頁。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你看到的是什麼?
下午四點多,我已經準備交班了。趙廣平走進排程室,讓當天的值班記錄員把登記簿給他看。孫立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點,像是在重新描繪當時看到的那一頁的內容。他把那一頁撕下來了,然後從資料夾裡取出另一頁紙貼了上去,新的一頁上面寫的出車記錄是常規巡邏。他貼完就走了,前後不到五分鐘。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枚被翻開的頁面的邊緣,那道被替換的頁痕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顯現著它的摺痕。他撕下來的那一頁上寫的是什麼?
那一頁上寫的出車原因是,出車時間是下午四點出頭。孫立民的手在桌面上做了一個朝向他的手勢,像是在比劃那頁紙的尺寸。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輛車當天早上出庫時登記過同樣的出車時間——也就是說那輛車在當天上午被登記過一次出庫記錄之後,下午又被登記了一次出庫記錄。同一輛車在同一天內登記了兩次出車,而且這兩次之間的時間差大約有四個小時。
沈知微和顧深寒的目光同時落向孫立民的方向。他們在過去幾天裡收集的三份獨立的記錄現在正以新的方式重新開始錨定,每一份記錄都在指向同一條線索的不同的側面——出庫單寫,即時登記寫,趙廣平在現場撕下了一頁替換了一頁,5月15日的統一歸檔通知把整件事覆蓋進了一間檔案室。
趙廣平撕下來的那一頁,沈知微的聲音在駕校辦公室裡保持著她自己能夠感知到的穩定,他後來把它帶走了還是銷燬了?
孫立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把那頁紙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然後出去了。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那頁紙。他停了一下,但我在他貼上去的新頁的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個日期和時間的標註。
沈知微的身體微微前傾著。標註還在那頁紙上嗎?
孫立民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隻舊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影印紙。紙面泛著影印機特有的輕微偏藍的色調,上面的表格格式清晰——就是趙廣平貼上去的那一頁替換頁的影印件。右上角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輕:原頁被替換。時間:2008年5月14日16:27。替換人:趙廣平。
沈知微接過那張影印件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邊緣停了一拍。你當年影印了這頁?
我當時就覺得這事不對。孫立民重新坐回椅子裡,他的姿態像是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出口的事。我拿了那張替換頁去外面的影印店印了一份,然後把原件放回去了。我當時想的是——如果將來有人查這件事,至少我手上有一份有原樣記錄的東西。
沈知微低頭看著那張影印件上鉛筆標註的字跡。十六年多的時間在紙面上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影印紙的底色在長時間的存放中略微泛黃,但字跡和表格的線條仍然清晰可辨。她的手指沿著表格的欄位移動著——出車時間欄填著16:05,事由欄填著常規巡邏,車牌欄填著307——和她在別的記錄裡看到的完全不同。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謝謝你。
孫立民點了點頭。他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的樣子像是正在完成某件他已經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確認。你爸2008年春天來過排程室兩次。第二次來的時候他問過我一句如果排程記錄和出庫記錄對不上,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他頓了頓,我當時沒有回答他。因為我也不知道。
沈知微站在門檻邊側過身來看著他。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中更輕一些:你現在知道了嗎?
孫立民的目光落在院子裡正在緩慢畫弧線的那輛教練車上。他的聲音在冬季的灰白色日光下保持著一種經歷了足夠長的時間後沉澱出來的穩定:因為有些車在同一段時間裡做了兩件不同的事——登記簿上寫的是一件事,實際做的是另一件事。而有人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為什麼實際做的那件事的記錄不能出現在正式檔案裡。
他們走出駕校的時候沈知微手裡握著那張影印件的影印件,紙面上鉛筆標註的那行小字在她視野中形成了持續存在的視覺餘像。她站在巷口的冷風裡把那張紙重新摺疊好放回外套內側口袋,和前一天劉師傅的那頁原件並排放著。
顧深寒走在她旁邊。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後開口:孫立民的說法,把趙廣平從檔案管理員定位成了記錄篡改的執行者
沈知微停下腳步來,側過身仰頭看著他。趙廣平撕了原頁換上了新頁。顧長林把排程記錄從主卷宗裡提出來單獨歸檔。錢學明在當天簽了排程單。這三件事都是同一條鏈上的不同環節。我們現在已經有三個人的證詞說同一個人在同一天下午的同一個排程室裡撕掉了寫著的記錄,換成了一張寫著的紙,然後把撕下來的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某種節奏完成著一次可以被測量的過程。口袋裡的兩份原件在持續寒冷的室外的溫度中緩慢地冷卻著,透過衣料和皮膚之間的傳熱通道持續地向下傳導著她的體溫,在她的掌心和紙面之間形成著一枚持續進行的、正在被緩慢建立起來的連線介面。
她走回副駕駛座坐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車門外側等她。他沒有催促她繫上安全帶,那道隔著一扇開啟的車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前的次數都更長一些,像他正在隔著一段他正在逐漸學會測量的距離,重新估算著某道座標的偏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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